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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乐活家庭, 布大校友“方枪枪”喊你看《小事儿》啦~~

作者:   来源:  热度:8  时间:2021-06-12






童星校友//“方枪枪”就在布大,就在戏剧与电影专业Paragraph 1他,小小年纪登上大银幕,主演了由著名作家王朔的小说《看上去很美》改编的同名电影,并饰演男一号“方枪枪

童星校友

//“方枪枪”就在布大,就在戏剧与电影专业

Paragraph   1

他,小小年纪登上大银幕,主演了由著名作家王朔的小说《看上去很美》改编的同名电影,并饰演男一号“方枪枪”。

他,8岁提名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成为史上年龄最小的提名者。

他,是电视剧《房前屋后》、《无敌三脚猫》、《乐活家庭》、《青春四十》、《唐山大地震》等热播电视剧的主演之一。

他,就是童星董博文。

不同于一般学生的成长之路,童星的选择意味着更多的关注和更艰难的取舍。为了继续学业,董博文撕掉童星的标签,暂别影视圈。

但是,做独立戏剧的理想他没有忘,在整个中学期间,他一直在戏剧社团,自己拍剧导剧。或许,系统学习戏剧与电影的种子就在那时埋下。

高三的他,站在高考与出国的十字路口,再一次面临选择。

最终,他选择出国深造,选择就读量身定制的布大本校预科,不断靠近心中的那份坚持。

Paragraph   2

他说在布大预科有一种轻松而不失学习自觉性的感觉,这大多是源于国外教育与国内教育的不同,在师生关系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相较于国内应试教育下的老师,告诉你一是一二是二,没有讨论的余地。在布大预科读书期间,授课老师的教学方式很不一样。不但会有老师一对一的认真解答,在共同探讨一个课题的时候,自己不仅会认真的思考,老师也会不断启发你带动你,共同进步,共同探索出更好的答案。

在他看来,这样互相尊重的教学方式,给予包括他在内所有预科学生极大的发挥空间,在更加自由且包容的环境下,通过对所学知识去不断的发问思考,从而做到真正的理解和掌握。

另外一点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布大预科人文艺术方向对于阅读的要求。作为有志于升读到戏剧与电影专业的他,会在预科期间要求他▊们读书的片段或者整本书。而代课老师会给大家一个头,告知一个大致的方向,在教学中逐渐培养学术思维,放手让他▊们去研究感兴趣的点,最后呈现在essay 或者 coursework上。

能够学习自己想学习的,研究自己想研究的,再加上布大这么好的平台和资源,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从本校预科到戏剧与电影本科的衔接十分自然,没有遇到任何升学障碍。

Paragraph   3

///电影《小事儿》参展

现在就读于布大戏剧与电影专业大二的董博文,除了自己在做戏剧在导戏之余,回归到阔别已久的大银幕,还带来了电影新作《小事儿》,并在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全球首映。

值得一提的是,出演男一号的董博文在这部电影中会与他的儿时好友--在张元导演的《看上去很美》中饰演女一号”陈南燕”的宁元元再度演绎同班同学,并展开了一段特殊的友谊。两位10多年“老友”再续前缘,合体上演一出“回忆杀”,此次合体的他▊们又会有怎样的精彩表现?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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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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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啊啊啊啊啊啊!!!”    猪人发出了凄厉的哀嚎,肉质的躯体上青筋四起,扯断了好几层蛛丝。   黑夜女士目光一凛,红唇轻吐,更多的蛛丝喷涌而出,再次缠住了他的手脚,连带着他的嘴也一起堵住。   惨嚎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中只剩下了皮肤被灼烧的滋滋声,还有蛛矛一次又一次洞穿血肉的声音。   “咕”    即便心脏大如程海,也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过程说起来长,实际上从黑夜女士离开她的位置到猪人被捅成了筛子,也没有超过三秒。   如果来萩海的人不是男巫而是黑夜女士,他可能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等等男巫”    程海忽然醒悟过来,那个被他弄死的倒霉蛋,好像是一个巫师!   “老王,你死的不冤啊。”

赵大河,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作家,编剧。现居北京。小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山花》《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以及多个年度选本。出版的小说作品有《隐蔽手记》《北风呼啸的下午》《六月来临》《我的野兽我的国》《侏儒与国王》等多部。话剧作品有《想吃麻花现给你拧》《大魔术师霍迪尼的最后遁逃》《朱丽的欺骗》《苦艾》等。电视连续剧作品有《湖光山色》《乐活家庭》等,电影作品有《四妹子》。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杜甫文学奖,曹禺杯戏剧奖,《中国作家》短篇小说奖,河南省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金盾文学奖等。

羔 羊

赵大河

4. 噩梦父亲教哥哥挤羊奶。父亲端一钵子盆,盆里盛清水。父亲给哥哥示范,如何给奶羊洗奶头。父亲用手将水撩到羊的奶头上,清洗上面的灰尘。要洗干净,父亲说。父亲让哥哥试试,哥哥学父亲的样子撩水、清洗。好,干得不错,父亲说,你看,很简单。父亲让哥哥挤奶。哥哥攥住羊奶子,捏了捏,不出奶。父亲说捋,用力捋。哥哥用力,还是不出奶。看好了,父亲说,这样,用力捋。随着父亲用力,一股羊奶箭一样激射而出,清脆地打在钵子盆里。就这样,你再来,父亲鼓励哥哥。哥哥像父亲那样攥住羊奶子,用力,出来一点羊奶。奶水沾到哥哥手上。好,再用力。哥哥再用力,一股羊奶激射而出,射歪了,射到钵子盆外面……哥哥学会挤奶后,挤奶的活儿基本上就是哥哥的。哥哥沾上羊奶的膻味后,我对哥哥更亲近了。哥哥在身旁,我就感到踏实。哥哥离开,我就莫名地烦躁不安。作为婴儿的我,整天待在摇篮里,很少哭闹。有羊奶后,我就更安静了。我只在尿湿尿布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妈妈对这声音很敏感,她只要一听到这种声音,就对哥哥说:快给你妹换尿布,她又尿了。哥哥不管在干什么,立即丢下手中的活,跑来给我换尿布。洗尿布也是哥哥的工作。他不等父母吩咐,就将尿布洗好,晒干,放到摇篮旁。哥哥做这些事,从没怨言。 我的秘密没人发现,不可能有人发现。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是怎么做到的。有时我觉得是我的魂儿游离出身体,在外边闲逛,偶尔还会进入别人身体里,探听一些秘密。有时我又觉得不是这样,我的魂儿还在我躯体里,没错,还在那儿,但我却能看到别处发生的事情。我仿佛是一团空气,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但很多事情我如同在场一般,知道得很详细。真是怪哉。另外,更奇怪的是,我能嗅到人们的想法。嗅到,的确是嗅到。人们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也像气味一样,难以掩藏。我只要吸一下鼻子,就能捕捉到空气中飘荡着的许多想法或者念头。我的鼻腔能准确地将气味转换成声音。有一天,父亲抱我逗我,非常开心。他说,这是我们的小天使,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小宝贝,小宝贝,他逗着我说,快快长大,长大了爸领你去昆明去重庆去美国。可是,这只是表象。因为我嗅到了父亲身上死亡的想法。这想法气味浓烈,直冲我的鼻腔,我打了一个喷嚏。会打喷嚏了,父亲又逗我说。我心里说,爸,你别骗我了,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心里说,唉,可怜的孩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也许不能养育你陪伴你见证你,直到你长大,我……他的想法也会哽咽。你看,他心里都快哭了,他还在逗我笑,很快乐的样子。我的问题是,我什么也干预不了。一个我,躺在摇篮里。另一个我,比较自由,但像空气,无所作为。第一个我还能哭闹,第二个我却什么也不能做。父亲想死的念头持续地挥发着浓烈的气味,别人都没嗅到吗?我敢肯定哥哥没嗅到,哥哥忙着喂羊挤羊奶,照顾我和妈妈,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多年后,我向哥哥求证此事。哥哥说我是胡编乱造,爸没想过要死,爸不是那样的人。我说,只是你没“嗅”到而已,或者你“嗅”到了,不敢承认,你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拼命干活,吩咐的你干,没吩咐的你也干,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不敢正视现实,用拼命干活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哥哥说我不可理喻。我怎么不可理喻了?我说。哥哥说,你写什么我不管,但最好不要编派咱爸咱妈,更不要把没影儿的事硬塞给他▊们。我说,我只写我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我一个字也不会乱写,但我也不会为尊者讳,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哥哥不相信那时候有两个“我”,他说我是神经病。童年时的哥哥还有点灵性,长大后,脑袋里像被灌进了水泥似的,越来越僵化,对自己理解能力范围外的事情一概斥之为胡说,坚决不信。我不和哥哥争辩,争辩也不会有结果。我该怎么写还怎么写,反正他也管不着。这是我的“真实”。 母亲也像哥哥那样麻木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和母亲之间的敌意,我不愿钻进她的内心,“读”她的想法。我怕“读”到更可怕的东西。这次,为了父亲,我稍稍了解一下母亲,马上发现一个秘密。父亲和母亲,他▊们俩,没有商量,已经达成默契,那就是:他▊们会一同迎接死亡。母亲知道父亲有想死的念头,她不说破,也不阻止,只是下定决心:你死我也死。父亲知道母亲是这种态度,他不说破,也不劝解,因为他知道劝解是没用的。不能说他▊们没想过我和哥哥,但死亡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已经缠绕住他▊们了。我?有哥哥呢。哥哥呢?他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了。这就是那时候父母心里的想法。我和哥哥差一点儿成了孤儿,而哥哥什么也没感觉到,真是奇怪。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噩梦找上门。一到夜晚,天黑下来,从浓重的黑暗里钻出一群怪物,形状像老鼠,个头像黄鼠狼,贪婪像猪崽子,灵活像猫,直扑我的摇篮,来咬我的脚指头和手指头,它们从这些部位开始,要一点一点吃掉我……我大哭不止,哭声极其恐怖……一家人都不得安生。这孩子怎么啦?父亲将我抱到怀里,我渐渐不哭了。放到摇篮里,我就又大哭起来。他▊们都不知道原因,只有我知道。父亲手一伸向我,那群怪物就逃之夭夭。父亲把我放进摇篮里,那群怪物就又扑过来。如果你曾经做过噩梦,也被噩梦攫住,陷入过灭顶之灾,你就能理解我的处境和恐惧。我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离开父亲的怀抱。可是,我还不会说话,我没法对父亲说:爸,别放下我,我害怕……我只会哭,哭,哭。一个人哭多了,让人讨厌。最先讨厌我的是母亲,她说我存心不想让大家睡觉。她让父亲把我放下,让她哭去,哭累她就不哭了。她多么残忍啊,要把我丢给一群怪物,让怪物把我吃掉。父亲终是不忍心,他说,小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哭。父亲抱着我睡觉。 我一直不明白我那段时间为什么经常做噩梦,后来,几十年后,当我读到弗洛伊德的著作时,我灵光乍现,突然想:潜意识,是潜意识在作怪!试想,一个初生的婴儿,怎样才能够挽救危机中的父亲,她有什么手段可使?也许你已经猜到了:哭。是的,哭,除了哭,她没有别的手段。只有哭得伤心,哭得揪心,哭得可怜,才能让父亲心疼,让父亲感到你是多么需要他,多么离不开他。哭,哪个婴儿都会。但婴儿哭一会儿会累,会懈怠,会睡着。不要指望一个婴儿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怎样哭,才能哭得父亲舍不下你?潜意识,注意,潜意识开始发挥作用了。它在黑暗中创造一群怪物,魔杖一挥,怪物向我扑来,群起而攻,咬我吃我……这种情况下,我哭起来……扯远了,我们还回到那些可怕的夜晚。我饱受噩梦折磨,哭起来凌厉凶猛,但说到底,对家庭来说这不算大事。真正的大事是父亲面对的困扰,即:是否出任伪职,说白了,就是当不当汉奸? 该来的终归要来。上午,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门外脚步杂沓,空气不安地颤抖。家中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谛听外面动静。父亲端一杯水,正要进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停在那儿,侧耳倾听。哥哥正在扫地,腰弯着,扫帚不动,他在听。母亲坐在床上织毛衣,手的动作慢下来,最后不动了,好像毛衣针的碰撞摩擦会妨碍她捕捉由空气传导过来的声音。正在墙根儿觅食的母鸡,突然伸直脖子,警惕地听着动静。杧果树上的几只麻雀“呼”一下飞走了。院里的奶羊伸长脖子,警觉起来。一队荷枪实弹的鬼子来到我们家门口,布下岗哨。这阵势,吓得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关门打烊,门板的吱扭声此起彼伏,大白天听着特别刺耳。人们躲起来,从门缝里偷偷张望,揣测着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者耳朵贴门板上偷听外面动静。腾起的尘埃,朝四周弥漫。最先登场的是钟春秋,他在前边引路。接着登场的是一匹栗色大马和马背上的日军军官。这匹马仪表堂堂,颇具威严,它代表的不但是身份地位,更是权力。与坐骑比起来,马背上的军官个头不高,其貌不扬,毫无威仪可言。如果不是在马上,如果不是他那身军服和腰里挎的军刀,谁会多看他一眼呢。栗色大马非同一般,你看,它四肢坚实有力,走路多么从容,姿态多么优美。你听,它钉有铁掌的蹄子,叩击青石板路面发出的声音多么清脆悦耳。有这样一匹马,谁不想炫耀呢。钟春秋在我家门口停下来,等着日军军官指示。栗色大马在他身后停住脚步,四条腿像四根插入地里的木桩。日军军官扬一下下巴,示意钟春秋敲门。敲门声响起,父亲没去开门。敲门声再响起,父亲过去将门打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什么,怕也没用。钟春秋闪开,父亲直接面对栗色大马和马背上的日军军官。父亲定格在那里。马和马背上的日军军官也定格了。这个场面,就像照相机“咔嗒”一声,把时间凝固下来,所有人都静止不动,就连上升的尘埃也在半空停住,不再运动。白花花的太阳。一直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的蝉突然不叫了。日军军官跳下马,缰绳交给马弁,朝满脸惊愕的父亲走过去,说,方渡君,别来无恙?父亲一开始没认出日军军官,听到日军军官叫出他名字,他还恍惚,直到日军军官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才猛然记起,这不是“小土豆”吗?!“小土豆”是父亲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父亲对他的长相印象不深,但对他的个头和外号记忆犹新。如果不是看到他嘴角那颗醒目的痦子,父亲还不敢认他。不说岁月对人的雕刻,也不说职业对人的改变,单说军服会怎样装扮一个人,就知道父亲第一眼没认出这个同学情有可原。一个人穿军装与不穿军装差别太大了,简直判若两人。父亲搜肠刮肚,总算想起了他这个同学的大名——田岛。田岛是他的姓,他叫什么,父亲实在想不起来。田岛君,是你!父亲说。想不到我们在此相遇,哈哈。是啊,没想到。你的家乡真是美丽如画,难怪你要回来。即使不美丽,我也要回来,这是我的家。我来了,方渡君,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你不请老同学进屋喝杯水吗?父亲侧身,请田岛进门。卫兵跟着要进院子,田岛命他▊们守在门外。老同学叙旧,你们进来干什么。树荫下有桌椅,父亲拉过一把椅子,请田岛坐。田岛没有坐,仍然站着说话。他问,嫂夫人在家吗?内人在坐月子,不便见人,请谅。山口晴雪?她现在叫方晴雪。你的,厉害!田岛朝母亲紧闭的房门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用拳头捣捣我父亲的肩膀,表达他的羡慕嫉妒恨。表情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但他很快掩饰起来。父亲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田岛以为我父亲是拘谨和胆怯。他居高临下,假装热情,放下身段,就差拥抱我父亲了。父亲呢,却没给予他想要的回应。田岛有些尴尬。这次会面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他想象中的会面是这样的:方渡看到老同学欣喜若狂,惶恐不安,哎哟,从此有靠山了,得好好巴结,于是手忙脚乱……当然,还得有感激涕零,还得有受宠若惊,还得有蓬荜生辉……可是都没有。有的只是寒暄和疏离,以及不受欢迎。田岛待不下去,他只站那儿说几句话就离开了。我在司令部,田岛说,有事可去找我。随即又补充说,没事也可去,我们叙叙旧。父亲能说什么呢? 晚上,父亲和母亲讨论田岛这个人。母亲对田岛毫无印象,尽管田岛是山口教授的学生。父亲应该很了解田岛才是,实际上,父亲对田岛所知有限,除了他的个头、外号,还有那个醒目的痦子,别的一无所知。这不能怪父亲,父亲那时的心思全用在学习上,很少与日本学生打交道。后来,父亲爱上母亲,你知道的,爱情让人发昏,他眼里心里头脑里全是爱人的影子,别的一概视而不见…… 翌日,钟春秋又来了。他掏出委任状展开在我父亲面前,说这是田岛司令官的意思。父亲看一眼,上面写的是“兹委任方渡为腾冲县维持会会长”。父亲没有接。他说,你回去告诉田岛,就说我不干。田岛这是抬举您……我不识抬举!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管哪个意思,你回去告诉田岛,我不当汉奸!话说到这份上,已没通融余地。“汉奸”这两个字很刺激钟春秋,他怔了一下,放下委任状,走了。父亲抓起委任状,撵出去,塞给钟春秋,这东西拿走!钟春秋将委任状扔地上,说,你自己去还给田岛吧。说罢,扬长而去。 两个鬼子来“请”父亲去日军司令部喝茶。这两个家伙,正是我出生那天闯进我家院子的大鬼子和小鬼子。他▊们当时差点把手榴弹扔进我们屋里。如果不是集合号响起,我们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们说第二天再来,并不是随口一说。他▊们打算杀我父亲和我母亲。在他▊们眼里,一个是睡了日本女人的支那猪,一个是让日本蒙羞的贱货。他▊们不会手软。可以想象,杀了我父母之后,他▊们会留下我哥哥和我吗?第二天,他▊们没来,不是他▊们心软了,而是他▊们被派去执行别的任务了。他▊们刚回来,这么巧,领的第一个命令竟是来“请”我父亲去喝茶。父亲没认出他▊们俩,但他▊们认出了我父亲。他▊们说明来意:田岛司令官请方大夫去司令部喝茶。看架势,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得商量。父亲说,现在吗?大鬼子说,现在。好吧,这就去,父亲说。父亲示意两个鬼子可以走了,他随后就到。父亲不想和鬼子走在一起,那样别扭。两个鬼子没有走开的意思,父亲只好朝门口走去,那好,走吧。两个鬼子却不挪步,他▊们想干什么?你说你太太是日本人?大鬼子说。父亲一惊。他没和他▊们说太太是日本人啊,他想,肯定是田岛告诉他▊们的。是,父亲说。能让我们见见吗?她剖腹产,还在恢复期,不能下床。噢——两个鬼子交换一下眼色,不敢造次,随父亲出门了。他▊们提出的要求既冒昧又无礼,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现在他▊们摸不清底细,不敢得罪父亲。他▊们心里想,走着瞧吧。两个鬼子背着三八大盖,走在父亲身后,不疾不徐,一步之遥,看上去怪怪的,说不清是跟班,还是押解者。他▊们故意这样。父亲加快步伐。两个鬼子也加快步伐,仍是一步之遥。别想摆脱他▊们。他▊们可不是那么好摆脱的。到了司令部,大鬼子在门外喊:报告,客人请到了。田岛出现在门口,看着老同学,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田岛说。父亲看看两个鬼子说,我敢不来吗?田岛摆摆手,让两个鬼子下去。他将父亲让进屋。茶已泡上,熟普洱。汤色纯正,如琥珀一般。田岛说普洱是他的最爱,有了普洱,他就再也不喝别的茶了。他边说话,边冲洗杯子。这些活他不愿让别人代劳,他喜欢这个过程。工夫茶,工夫茶,就是要花工夫。花了工夫,茶喝着才香。或者说,喝茶就是喝工夫。至少给人感觉如此。杯子本来就是干净的,冲一冲,是仪式,同时给杯子加热。热杯子手感好。他给父亲斟一杯,自己一杯。尝尝,田岛说,你是行家,说说咋样。我不懂茶,父亲说。把喝茶仅看作喝茶,未免天真。把同学仍当作同学,也未免天真。父亲头脑清醒,也有思想准备。他掏出委任状,放到桌子上。田岛君,这个……恕我不能接受。田岛看都没看,喝茶喝茶。我是个大夫,我只会看病,别的,我干不了。先不说这些,方君,喝茶。接着,田岛又说,今天我们推心置腹聊聊天,我们还从没在一起好好聊过呢。推心置腹,父亲想,狼和羊能推心置腹吗?羊和狼能推心置腹吗?他▊们岂止没有好好聊过天,根本就没聊过。田岛说,你不了解我。父亲承认,他的确不了解田岛。瞧,他看上去一团和气,让你想到他在学校里的外号“小土豆”,但不要这么幼稚,觉得他真是“小土豆”。他现在是日军军官,一不小心,目光中就露出腾腾杀气……此外,他还是个话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胡言乱语。最后,田岛说,腾冲,你也看到了,就是个地狱,水深火热,每天都在死人……这是谁造成的?你会这样说。我的回答是,我们!这是事实,不用回避。但我想说的是,我不希望腾冲一直这样下去。说把腾冲变成人间天堂,那是自欺欺人,但变得比现在好一点,让人们安稳地过日子,是可能的。我不想做一个魔王,我想做一个好的统治者。我需要你来帮我做个好的统治者,而不是魔王。田岛的逻辑是:你来帮我,我会做一个好的统治者;你不帮我,我就会成为魔王。难道你不想要一个好的统治者,而想要一个魔王?父亲不接受这样的逻辑,他抱定一个宗旨:不做汉奸!田岛:你帮我,其实也不全是帮我,是帮腾冲人民,难道你不想为腾冲人民做点事吗?方渡:我看病,如果还允许的话。田岛:看病与救命,哪个重要?当然是救命重要,如果你当这个维持会会长,你会救很多人的命。方渡:看在同学的分儿上,放过我吧。田岛:你不肯给我面子?方渡:我干不了。田岛:你只挂名。方渡:名也不挂。田岛:你爱惜自己的名声?方渡:是。田岛:你爱惜同胞的性命吗?一边是你自己的名声,一边是你同胞的性命,你如何选择?又说:从明天起,我日杀一人,直到你同意当会长为止。又说:每天一条人命,都是你的同胞,你犹豫一天,多死一个,再犹豫一天,又多死一个。又说:我还会让全城人都知道,这些人是因你而死,你本可以救他▊们,而你……见死不救。 父亲回来时魂不守舍,看到母亲、哥哥和我,好像没看见一样。他在屋里转一圈出去,在院子里转一圈又回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句话不说。母亲看着父亲进进出出,用眼神询问:出什么事了?父亲明明看到母亲询问的眼神,却又似乎没看到,没有反应。哥哥站在我摇篮旁,目光追随着父亲的身影。父亲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那么小个地方,蚂蚁都让他踩得死完了。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目光空洞,黯淡,一点儿光都没有。这表明他不是在纠结,而是——怎么说呢——心死了。他是怎么回来的?大街上人们怎么看他?有人和他打招呼吗?他一概不记得。他像一头牲口,靠本能自己走回家。如果不是家里有老婆,有儿子,有女儿,他说不定已经去投河了,大盈江、饮马河都不远。哥哥扒着门框看父亲。父亲看到哥哥,就像看到一截木头,没有反应。他又转一圈,才意识到刚才看到的是儿子。他停下来,与哥哥对视。哥哥不敢看父亲的目光,躲进屋里……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给哥哥打电话,问他还记不记得父亲从田岛司令部回来的情景。哥哥说他当然记得,父亲回来时还是他开的门。父亲像李玉和一样,正气凛然,决定和田岛斗争到底。我说父亲失魂落魄,看上去像被人揍了一顿,打傻了……哥哥马上跳了起来——这是我猜测的——打断我的话,生气地说:你胡说,什么失魂落魄,父亲是满腔怒火,义愤填膺。我说,你知道父亲心里有多痛苦吗?父亲不是痛苦,是斗志昂扬。我说,你是样板戏看多了。哥哥非常生气,啪地将电话挂断。他觉得我不可理喻,不想和我说话。那么,好吧,你生你的气,我写我的书。 父亲在院里发呆。如同一只蚊子被蛛网粘住,脱不了身,怎样挣扎都没用。一切都是徒劳。他回到屋里,面对母亲询问的目光,他什么也不想说。委任状还给田岛了?父亲点头。田岛没说什么吗?没说什么。田岛会善罢甘休吗?母亲这句话戳到了父亲的痛处,父亲一下子跳起来,他不知在生谁的气,总之,情绪失控,一脚将垃圾桶踢飞。他能够善罢甘休?!垃圾桶轰响着滚到门外,那动静就像一头大象被扔出去了似的。哥哥吓得缩作一团。我吓哭了。母亲也很惊诧,她就这么一问,闯祸了吗?5. 大刀张问德递给寸绍锡一把大刀,说,那个鬼子交给你了。寸绍锡接过大刀,在手上掂量。刀面上布满螺旋状花纹,坑坑洼洼,暗淡无光。刀刃倒是有些亮光,但也看不出有多锋利。刀把是木头的,黑乎乎,泛着油光,显然有年头了。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手感倒不错,既坚硬又温润。刀把与刀之间有铁护手,造型简单,古朴。刀把末端有一圆环,方便挂起来。如果这把刀能讲述自己的故事,那将是血腥和残酷的,它出自本地孟铁匠之手,曾砍过三个土匪的脑袋,最早拥有者是土司,后来为一个强盗所有,再后来又到了另一个土司手上,之后到了刀保民手上,被刀保民作为礼物送给了张问德,现在,张问德把它交到寸绍锡手上,让他去给它喂血。张问德说,别看不起眼,锋利着呢,砍脑袋绰绰有余。寸绍锡感觉到了这把刀的重量,它比想象的沉重。它在他手上,跃跃欲试。他的手感受到了一把刀的意志和渴望:杀戮和血。他看看县长,又看看手中的刀,犹豫一下,朝门外走去。鬼子被倒背双手捆绑在樟树上。是头天游击队在归化寺打伏击时活捉的。牦牛和羚羊端着土枪,负责看守。他▊们无聊,商量着怎样去捅南山一个马蜂窝。牦牛说蜂窝有背篓那么大,是他见过的最大的蜂窝。羚羊说,在树上吗?牦牛说,在崖上。好弄吗?不好弄。能用火烧吗?只能用火烧。啥时去看看?牦牛说,等把小鬼子……他也不知道会把小鬼子怎样。活埋,枪毙,还是咔嚓?牦牛说,我哪知道。羚羊说,我看是要咔嚓了,鬼子在中和村抓住寸长宝,叫寸长宝去找葱姜,寸长宝找来葱姜,鬼子把他绑到树上,挖出心肝拿去炒吃……牦牛说,快别说了,我受不了。羚羊说,鬼子干那么多坏事,能饶了他!牦牛说,饶不了。鬼子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我敢打赌,肯定是黑的。不见得吧,我没见过人心,可猪啊羊啊的心见过不少,没有一个是黑的。我们说的是鬼子,又不是猪羊,能一样吗?有啥不一样的。要不,扒开看看。他▊们在鬼子面前讨论,打量,比画,说笑,鬼子听不懂他▊们说话,但能看懂他▊们的神情。鬼子瞪着眼睛呜里哇啦说一通,他▊们自然也听不懂。牦牛说你看,鬼子不想让我们开膛破肚。羚羊说他怕疼。牦牛说不对,鬼子在骂我们。羚羊说,他敢骂我们?!寸绍锡拎着镔铁大刀出来,站到鬼子面前。牦牛说,要砍了吗?寸绍锡说,是。羚羊说,就在这儿吗?寸绍锡看看四周,五六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孩子远远地看着他▊们,他看过去时,他▊们躲到一堵矮墙后面。他说,换个地方吧。牦牛和羚羊将鬼子解下来,背剪双手,押往寨外。那几个孩子远远跟着,要看杀人。寸绍锡站住,几个孩子也站住。他往前走,他▊们也往前走。他再站住,他▊们又站住。寸绍锡说,回去,不许跟来!几个孩子不说话,寸绍锡赶他▊们,他▊们往回跑。寸绍锡转身朝前走,他▊们又远远跟着。寸绍锡砍下一个树枝,横到小路上,警告他▊们:不许过来!走一程,再回头,几个孩子果然没有再跟来。那几个孩子没跟来,并不是寸绍锡的树枝起作用,而是土司发话了。在这里,土司的话就是圣旨,连孩子们也知道。牦牛和羚羊将鬼子押到一处河谷,停下来。这里不错,牦牛说。好地方,羚羊说。的确是个好地方,清静,开阔,蛮荒,很适宜作为一个人的归宿地。不远处是明亮的河水,太阳照着,波光粼粼。鬼子又呜里哇啦说着什么。他说什么?牦牛说。他说他不想死在这里,羚羊说。你能听懂?听懂个?。那他想死哪里?他不想死,寸绍锡说。他已跟了上来。牦牛和羚羊看着他,等他指示。还走吗?还是就这儿?鬼子看着寸绍锡手中的大刀,说,你们不能杀我,我是俘虏,《日内瓦公约》不允许杀俘虏。鬼子说的是日语,寸绍锡能听懂,牦牛和羚羊听不懂。牦牛说,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羚羊说,让他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你真仁慈,牦牛说。过去杀人还让喝碗酒哩,羚羊说。可惜,这儿没酒。那就让他说说话,过过嘴瘾吧。你又听不懂。干吗要听懂。牦牛和羚羊押着鬼子下到河谷。寸绍锡站在河岸上,居高临下。河谷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青蛙在叫,苍蝇和蚂蚱乱飞,还有成团的小蠓虫。就在这儿吧?牦牛问道。好,就在这儿,寸绍锡答。羚羊说,跪下!鬼子不跪。他听不懂,牦牛说。牦牛从后边朝鬼子腿窝踹一脚,鬼子跪下。寸先生,牦牛叫道。他的意思是,已经准备好,可以动手了,快下来吧。寸绍锡站在高处,仍然不往下跳。寸先生,牦牛又叫。寸绍锡跳下去。在杂草中行走就像在水里行走,杂草发出波浪的声音。牦牛和羚羊让开,腾出空间,让寸绍锡挥刀。再者,他▊们也不想让鬼子的血溅到身上。寸绍锡还没走到鬼子跟前,鬼子突然弹跳起来,踉踉跄跄朝前跑。操,牦牛叫一声,冲过去,飞起一脚将鬼子踹倒。鬼子被踹个嘴啃泥,借势向前翻滚,还想站起来。牦牛上去,踩住鬼子的腰。鬼子又是扭又是翻滚,几次摆脱,几次又被踩住。终于挣扎不动,消停下来。鬼子呼哧呼哧喘气,一脸泥沙,上面还沾着几茎草叶。羚羊上去踢鬼子一脚,往哪儿跑,跑得了吗?放着痛快不要,你想把脑壳也敲碎吗?牦牛说,别费口舌了,他听不懂。寸绍锡走过去。为了方便寸绍锡砍头,还得让鬼子跪着。牦牛和羚羊将鬼子提溜起来,逼他跪下。牦牛说,这样,一下,咔嚓,就好了。又说,操,他听不懂。羚羊给鬼子比画一个砍头的动作,意思是:砍头,配合一下,咔嚓,完事儿。牦牛说,要不就把你活埋了。羚羊说,他就想让活埋。鬼子突然用头将牦牛顶得一屁股坐地上,又往前跑。羚羊扑上去将鬼子按倒,说,你咋这么费事呢?牦牛爬起来,骂骂咧咧,上去给鬼子一枪托:让你好死,你偏扑腾。寸绍锡制止牦牛:好了,够了。牦牛:他不老实。羚羊:他不配合。寸绍锡:交给我吧。牦牛:他会跑。寸绍锡:他不会跑。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牦牛和羚羊目瞪口呆。寸绍锡和鬼子呜里哇啦说上了话,而他▊们一句也听不懂。他▊们面面相觑。寸绍锡:别一口一个《日内瓦公约》,你们在南京大屠杀时,咋不说《日内瓦公约》呢?鬼子:我没去过南京,不关我事。寸绍锡:栗柴坝屠杀有你份吗?鬼子:没我,我不知道栗柴坝在哪儿。寸绍锡:你是长崎人吧?鬼子:是。寸绍锡:我在长崎待过,听你的口音像。长崎很美。鬼子:您在那儿——寸绍锡:上学,长崎师范。鬼子:我哥就是长崎师范毕业的,叫河野勇男,你认识吗?寸绍锡:不认识。鬼子:他读的是哲学。寸绍锡:我读的是经济。鬼子:他三年前毕业。寸绍锡:我七年前就回国了。倏地,寸绍锡又想到方渡,这个同在长崎求过学的老乡,不知他在腾冲城过得怎么样。他想,他留学的时候,这个鬼子大概还是个娃娃。你多大了?他问。鬼子说他十七岁。十七岁,七年前十岁,再往前推四年,六岁。也就是说,他和方渡刚到日本留学时,这个鬼子才六岁。他见过日本六岁的孩子,排着整齐的队伍上幼儿园或者上小学,脸上稚气未脱,却像小大人,一本正经。他▊们已经学会讲秩序和遵守纪律,自豪地唱着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对世界的好奇。那时六岁的娃娃,现在已能侵略中国了。你叫什么名字?河野勇二。你杀过中国人吗?这个问题是脱口而出的,问罢他就后悔,能得到什么答案是可以想见的,谁会傻到说他杀过中国人,除非他想早点死。所以当河野勇二说“杀过”时,寸绍锡的震惊可想而知。他怔住了。他不知道这个鬼子是傻还是真诚。河野勇二补充说,我只在战场上杀过人,我没杀过老百姓,也没杀过俘虏。寸绍锡想,这家伙真狡猾,他在将我军。他看看手中的刀。从他接过大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不会杀这个鬼子。无论他多么渴望杀敌报国,他都不会杀俘虏。张问德把刀交给他的时候,知道他会怎么做。张问德的眼神告诉他的。腾冲城有多少日军?寸绍锡问。我不会说,所有和军事相关的我都不会说。我可没说我不杀你,寸绍锡吓唬他,你要想好。我不会为你提供军事情报。要我不杀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你如果这样杀我,就是个懦夫。你以为我在乎,寸绍锡说,你们没杀过平民百姓吗?我没杀过,河野勇二说,至少我没杀过。你杀没杀过我不知道,寸绍锡激动地说,但日军在中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牦牛和羚羊一头雾水,对当下的情况一点儿也搞不清楚。寸绍锡和鬼子说话,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在说什么呢?寸绍锡怎么会说鬼子的话呢?这里面……他▊们想不明白。寸绍锡会砍了这个鬼子吗?不会。你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快和鬼子穿一条裤子了。他要放鬼子吗?说不好。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枪口渐渐抬高,指着寸绍锡和鬼子。牦牛咳嗽一声,寸绍锡看到两个枪口指着他▊们。干什么呢?他说。羚羊说,你把鬼子砍了。寸绍锡说,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羚羊说,你杀了鬼子我就听你的。寸绍锡说,我要不杀呢?你听我们的,牦牛说。把大刀扔过来,羚羊说。河野勇二观察形势,对寸绍锡说,你把我杀了吧,我宁愿死在你手上,也不愿意被他▊们打死。我不杀你,寸绍锡说。他知道鬼子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法再吓唬河野勇二了。你不杀我,可是他▊们要杀我,河野勇二说。他▊们也不会杀你,寸绍锡说。牦牛说,不许说话!羚羊说,把刀扔过来!寸绍锡看他▊们不是在开玩笑,把大刀扔过去。牦牛捡起大刀,在空中猛一挥,吓得鬼子一哆嗦。别怕,寸绍锡说。 出寨子时,牦牛和羚羊押着鬼子。回寨子时,牦牛和羚羊押着鬼子与寸绍锡。五六个小孩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远远看着他▊们,待他▊们走近,“嗷”的一声,又躲起来。片刻之后,牦牛和羚羊知道他▊们又办了蠢事。他▊们以为一顿责骂是跑不掉的,便在门外等着。没想到,屋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显然是在笑他▊们。这种笑比责骂更让他▊们感到难受。刀保民笑得捂住肚子跑出来,指着他▊们说,你们真是两个活宝,活宝。刀保民这次没责骂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休息。牦牛和羚羊原来商量好,处理罢这个鬼子,他▊们就去烧马蜂窝。此时,鬼子交给别人看守,他▊们解放了,可是他▊们心情全无,谁也不提烧蜂窝的事,垂头丧气,各回各家。寸绍锡汇报了这个鬼子的情况后,张问德说,就这些?就这些,寸绍锡说。再给他施加点压力呢?马上就要砍头,他都不说,还怎么施加压力。骨头还挺硬,张问德说,这么说只问出个名字?是这样。现在拿这个鬼子怎么办?他是俘虏,寸绍锡说,我们怎么处理俘虏?你说。你是县长。放了吗?张问德盯着寸绍锡,要他表态。不能,寸绍锡说,放了哪行。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咋办?只有关起来,可是关哪儿?关这里太危险,鬼子来扫荡就麻烦了。只有一条道——送后方。那就送后方,寸绍锡说。这项任务第二天落到了牦牛头上。刀保民命他带五个弟兄,押送鬼子去保山,交给预二师。 寸绍锡送他▊们上路。他主要是想和河野勇二再见一面,说几句话。牦牛见寸绍锡有些尴尬,寸绍锡拍拍他的肩膀,冲他笑一下。俗话说相逢一笑泯恩仇,何况他▊们之间并没什么芥蒂,牦牛也咧嘴笑一下。羚羊来送牦牛,说等牦牛回来去烧马蜂窝。提起马蜂窝,牦牛兴致来了,说,等我,我去去就回。河野勇二见到寸绍锡,问,是要杀我吗?你是俘虏,我们不杀俘虏,寸绍锡说,是送你去战俘营。战俘营?对,战俘营,寸绍锡说。他也不知道嘴里怎么会冒出“战俘营”这三个字,真有战俘营吗?他不知道。应该有吧,他想,应该有就可以当作已经有。这是战时逻辑。河野勇二怯怯地问,你不去吗?我不去。河野勇二有些失望。这个不怕死的鬼子对寸绍锡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依赖感,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他把寸绍锡看作救命稻草。现在,这根救命稻草也抓不住了,他感到恐惧。寸绍锡不认识河野勇二的哥哥,即使认识,也不能敌我不分。他必须坚定立场。但,眼神,同样是眼神泄露了内心的情感,他看河野勇二时的一丝温柔与怜悯,河野勇二感知到了。他看出来了,摆摆手,让他▊们上路。寸绍锡交代牦牛,对这个鬼子好一点儿。牦牛点下头,既是答应,也是敷衍。牦牛心里不乐意这趟差事,若不是寸绍锡心慈手软,哪有这事。鬼子背剪双手,一根长绳子拴着,绳头在牦牛手中。寸绍锡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一群人变成几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他没想到,任谁也没想到,这几个人就此一去不返。 第三天递步哨传来消息,说在南斋公房的一处树林里发现六具尸体。每具尸体都是背剪双手,栽倒在地。他▊们全都是从背后被近距离射杀的。从他▊们的衣着不难断定,这就是押送鬼子的六个游击队员。由于天热,尸体已经腐烂,遂就地掩埋。合理的推测是,牦牛他▊们路上遭遇鬼子,鬼子不但解救了河野勇二,还俘虏了我们六名游击队员。鬼子对待游击队员可不像游击队员对待河野那么仁慈。刀保民安排人去通知六名游击队员的家属。又让人去通知老巫。老巫是寨子里的萨满,也就是巫师,负责接引亡魂。最先到的是老巫。他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如果刀保民不介绍,寸绍锡不会将他与巫师联系起来。老巫穿一身黑衣,骨瘦如柴。他见过土司,和张问德、寸绍锡打过招呼,就坐到角落里。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一截黑木头。一会儿,六名游击队员的家属陆续到齐。刀保民把情况给他▊们说了,向他▊们表示哀悼和慰问,然后问他▊们要不要将尸体运回来。家属们进屋时已经看到老巫,他▊们知道刀保民的意思,简单商量一下,就回话说:不用。刀保民说,这样也好,已经入土,就让他▊们安息吧。他对老巫说,老巫,你辛苦一趟,去把他▊们的魂儿接回来。老巫答应下来。六个家庭都向老巫合掌,拜托啦!老巫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这时候寸绍锡才觉得他像个巫师。刀保民又让管财务的二叔给每个家庭发放抚恤金。这件事对寸绍锡震动很大,他总觉得是他害死了六名游击队员。那天他要是把河野砍了,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他真该把河野砍了。镔铁大刀在他手中,县长也发话了(县长本意如何,可以不管,可以装傻,装作没领会),他完全可以狠下心,一刀将河野砍了。让《日内瓦公约》见鬼去吧!日军在南京屠城时可曾想过《日内瓦公约》,鬼子在栗柴坝屠杀难民时可曾想过《日内瓦公约》。《日内瓦公约》只是让好人遵守吗?坏人为所欲为,你能追究他的责任吗?他多傻呀,牦牛上路时,他还特意交代牦牛,对河野好一点。好个屁呀!河野,是怎么报答你的善意的?把六个押送他的人残忍地杀害了。即使不是他杀的,他也可以阻止啊。他没阻止,就等于是他杀的。寸绍锡恨自己幼稚,看错人,蛇就是蛇,不因你救它,它就不咬你。他多会伪装啊,眼中还流露出可怜巴巴的依恋,像是你的弟弟在恳求你一样。你呢,心中是怎么想的?但愿他活着,一直活到战争结束,然后回去与家人团聚。你多善良啊,对抽象的鬼子你恨之入骨,对具体的鬼子你却下不了手。你觉得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也许还有他喜欢的女孩,他还是个孩子,有许多事他还不懂,如果不是打仗,他可能正在学校里读书……你,怎么能忍心将他的头颅砍下来呢。一念之仁,后果却是……如此不堪。他不敢面对羚羊。牦牛死了,羚羊特别孤单,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和别人来往。羚羊和牦牛一块儿烧马蜂窝的愿望永远实现不了了。且不说羚羊不知道蜂窝在哪儿,即使他知道,他会一个人去烧吗?6. 七杀简史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静止不动,燠热难当。如果你老待在一个地方,你呼出的气息,多半会被你再吸入肺中。父亲呆坐凳子上,母亲呆坐床上,都像被画像的模特那样一动不动。哥哥在门口看蚂蚁上树。我躺在摇篮里,瞪着眼睛,胡思乱想。所有人都在等待。这种时候,时间好像也在等待什么,不往前走。如果有太阳的话,太阳会一直悬在半空,不再上升。钟表不再嘀嗒作响。等待什么呢?他▊们并不清楚。如果你问他▊们,他▊们会说,不等什么,等着时间快快过去,最好什么也别发生。一个穿草鞋卷着裤腿的妇女抱着儿子来看病。两个裤腿卷得不一般齐,一个高一个低。小孩拉痢疾,拉了好多天,瘦得一把骨头,走不动路,眼皮都抬不起来。一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一个多余的东西。父亲问,这个孩子怎么了?妇女说,拉痢疾,快不行了。带血吗?带。父亲翻开小孩的眼皮看看,又看看小孩的舌苔,再看看小孩的手,然后开药,抓药,交代注意事项。整个流程,都很规范,没有疏漏。妇女抱小孩走了之后,父亲猛然一愣,好像从梦游中回到现实。刚才,他给一个小孩看病了?是的,没错,的确如此。他回忆有没有处置不当之处,没有。没有就好。父亲又回到屋里,坐到凳子上,继续发呆。中午刚过,远处传来几声枪响。父亲一惊,差点从凳子上跌倒。母亲伸长脖子,警觉起来。他▊们互相看一眼,什么也没说。他▊们等待的是这枪声吗?是的。空气颤抖一下,仍然归于静止。城里人都听到了枪声。他▊们心头一凛,愣几秒钟,叹息一声,心里骂几句脏话,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样的事虽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岔五总会有。他▊们已经麻木了。一会儿,两个鬼子来到我们家里。是第一天就造访过我们家的大鬼子和小鬼子。他▊们对田岛的命令不理解。田岛说,去告诉方大夫,我们今天枪毙了庞开明。我们杀个人,干吗要告诉那个支那猪?走在路上小鬼子说。是够奇怪的,大鬼子说。命令就是这样,理解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大鬼子对我父亲说,田岛司令官让我们告诉你,我们刚杀了一个人,他叫庞开明。父亲听后,脸色煞白。小鬼子问,你知道为什么吗?父亲不答。大鬼子说,你有什么话要我们带回去吗?没,父亲咬着牙说。如果不咬牙,他会哆嗦得说不成话。两个鬼子不知道田岛的意图,不敢对我父亲不恭。当然,恭敬也谈不上。他▊们认为我家欠他▊们两条命。因为他▊们第一天入城时本来可以杀了我父母,但没有下手,所以,他▊们认为我家欠他▊们两条命。大鬼子看到蹲在门口的哥哥,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在哥哥眼前晃,想不想要?哥哥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伸手。拿着,大鬼子说。他将糖果塞到哥哥手里。小鬼子摸摸哥哥的头。哥哥梗着脖子,一脸不快。两个鬼子离开后,父亲让哥哥把糖果扔了。不能要别人的东西,父亲说,尤其是鬼子的。哥哥将糖果扔到墙根。不一会儿,糖果上爬满了蚂蚁。 这个人,庞开明,我不认识,好像不是城里人,父亲说,他算是因我而死吗?父亲不需要母亲回答,他心里已有答案。本来死者只是一个数字,排在自然数最前边的那个数字,一,或第一个,现在,他知道名字了,那就是一个具体的人,尽管他不认识。庞开明,父亲后来知道他是桥头人,一米八的个子,孔武有力,还没娶妻,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二。一年后,他的三个兄弟猎杀一个鬼子,将鬼子的头颅砍下来,装到麻袋里,到县政府领赏。抗日政府悬赏,杀一个鬼子奖一斗米。他的兄弟为他报了仇。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如果我们对人的意识了解得更多一些,我们就能看到现实之外的画面,那些通过强劲的想象和意念产生的画面。这些画面会说:瞧,生活也可能是这种样子。如果两个人同时想象一个画面,他▊们就能隔空对话。这天下午,父亲和田岛就是这样对话的。田岛:今天,我等到十二点,你没答应我。方渡:我不会答应你。田岛:你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方渡:做人要有气节。田岛:气节,比同胞的生命更重要吗?方渡:你不要把杀人的账记到我头上。田岛:那记谁头上?方渡:你,你是刽子手!田岛:他是因你而死!方渡:你别想拉我下水。田岛:我不急,但你记住,我说话算数。 下午,绸缎铺的王掌柜来对父亲说,街上贴了一张布告,说方渡若不出来为腾冲人民服务,他▊们就每天杀一人,一直杀到方渡出山为止。今天杀了一个,王掌柜说,这是第一个。布告贴在哪儿?十字街,文星楼。父亲要去看布告,王掌柜拉住父亲,不让父亲去。有啥好看的,我都能给你背下来,王掌柜说。鬼子杀人,账记我头上?这是鬼子的诡计,王掌柜说,可是——可是什么?人死了。那是鬼子杀的。听说——听说什么?你说,鬼子会不会说到做到,真就……每天杀一个?……王掌柜绕十八个圈,父亲也明白他的用意。他▊们不会明说让父亲去当汉奸,在腾冲,这个受儒家文化浸染的城市,人们很看重气节。除钟春秋、杨三品、徐金贵、杨晋英、孙尚邦、冯大元、冯二元、杜学洋、孙正一、段启武那伙无耻之徒,谁会劝别人当汉奸。那等于骂人,等于把人往粪坑里推。王掌柜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随后又有很多人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委婉地规劝父亲。 从第二天起,鬼子改变策略,不再事后来告诉父亲,而是事先通报。来传话的还是那两个鬼子。他▊们把这条路走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我们家。两个鬼子是中午前来的。他▊们已经知道游戏规则,并恶毒地对规则加以利用。他▊们来时,磨磨蹭蹭,到我们家时十一点三刻,留给父亲的时间是一刻钟。大鬼子对父亲说,今天要杀的人叫牛小意,如果你打算救的话,跑步还来得及。小鬼子说,否则,他就嗝屁了。他做了一个“嗝屁”的手势,大拇指与食指的中指捏在一起。父亲让两个鬼子给田岛捎话:回去告诉田岛,就说我不吃这一套。牛小意是石坪村人,被鬼子抓来已经关了半个月。他咋被抓了呢?因为他胆小,看到鬼子撒腿就跑,鬼子在后边开枪,把他追到一片竹林里,抓了起来。鬼子知道他不是远征军士兵,但不放他,让他修工事。和他情况相似的有一批人,都被鬼子押着干活。他家离县城很远,家里人不知道他的下落,还以为他死了。起初,鬼子自己选要杀的对象,第一天他▊们选庞开明,因为庞开明不听话。第二天他▊们选牛小意,因为牛小意太单薄,不够强壮。第三天鬼子下放权力,让那些被抓的人共同决定今天谁去死。鬼子真把杀人当成了游戏。他▊们要看看极端情况下,中国人的人性如何。据说广东有一道菜叫生吃猴脑,笼子里关一群猴子,厨师走近猴笼,猴子们感觉到腾腾杀气,恐惧地吱吱叫着,将一只猴子推到笼口,意思是这只,把这只抓走。这只猴子被抓走,其他猴子就暂时安全了。人会这样吗?这群中国人让鬼子失望了。他▊们用沉默来对抗游戏。魏学仁说,我们不选,早死早托生,不能让鬼子小瞧我们。他又说,人不是畜生,鬼子想把我们变成畜生,但我们不是。他还说,我们活着没尊严,死要有尊严。鬼子来问选好了吗?他主动站起来与同胞告别,他说,今天我去,记住,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我们不会为了多活一天,就做人所不齿的事。他从容走出去。鬼子看他毫无惧色,问:选中了你?他说:我自己主动站出来的。鬼子看看那些中国人,每个人都神情庄严。一个鬼子要绑魏学仁。魏学仁说不用。那个鬼子看看负责的三川少尉,三川少尉轻点一下头。鬼子就没绑魏学仁。刑场在原区公所外面的广场上。这儿是一个开放的地方,群众可以看到行刑。魏学仁走到北边墙根,站定,转过身来,看着鬼子。他脚下有两摊血渍,苍蝇乱飞。毫无疑问,那是前两天鬼子杀人留下来的。中午,太阳正毒。空气灼热。看杀人的很多,都远远站在树荫下,伸长脖子。太阳晃得魏学仁睁不开眼睛。开枪吧,他说。鬼子也不想在太阳下多站。三个鬼子听三川少尉的号令,站定,举枪,放!三八大盖的枪声极响,震耳欲聋。枪声过后,魏学仁倒在血泊中。魏学仁是缅甸华侨,逃难中为了救一个女孩,落到鬼子手里。后来,当我父亲知道他的事迹和从容就义的细节,肠子都悔青了。为了这个人,单单为这一个人,牺牲性命也值,背千古骂名也值。那天,两个鬼子只告诉他今天要杀的人叫什么,其他任何信息都没透露。救,还是不救?大鬼子语带揶揄地问。父亲正在挤奶,头都没抬,摆摆手,让他▊们走了。半小时后,父亲听到了枪声。尽管父亲当时对魏学仁一无所知,但三天是一个关口。父亲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枪声过后,父亲一拳打在墙上,手上破皮好几处。父亲出门,母亲不放心,让哥哥悄悄跟上,看着父亲。父亲想出城,被鬼子拦下。你不能出城,守门的鬼子说。他▊们得到命令,方大夫一家都不许出城。他不能逃,也不能死,必须受煎熬。父亲看到哥哥,就和哥哥一块回来了。这个家他还是留恋的。 第四天,两个鬼子又来了,他▊们说这次要杀的人叫胡富贵,你救不救?父亲不置可否。人像是傻掉了一样,站在太阳下,不知道往树荫里移。鬼子走后,哥哥去将父亲拉到树荫下。不久,枪声传来,父亲紧紧闭上眼睛。我又听到了父亲和田岛的隔空对话。方渡:田岛,杀人犯,这事有完没完?田岛:方渡,你心肠够硬的,已经四条人命了。方渡:每笔血债人们都会记着。田岛:记你头上,还是记我头上?方渡:你杀的人!田岛:他▊们因你而死!方渡:我与他▊们的死没关系!田岛:当真如此吗?这可不像一个有担当的人说的话。 胡富贵是地主杨有章家的长工。鬼子一来,杨有章就把胡富贵辞了。地不种了吗?杨有章说,包出去。工钱呢?杨有章算盘一拨拉说,刨去吃喝,你还欠我二十元。我给你干两年活,反倒欠你二十元?杨有章说,是。杨有章又说,你打算怎么还我?胡富贵说,你把我杀了吧。胡富贵是哭着离开杨家的。杨有章说,你一个线头也别想带走。胡富贵神情恍惚,见鬼子的队伍也不知道跑。他挡了鬼子的路。有一个鬼子要用刺刀扎他,被另一个鬼子拦住。鬼子逼着他帮他▊们扛东西。到腾冲后,又将他关起来。再之后,鬼子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出来受死。他▊们想起魏学仁的话,不能做畜生。大家都不动,沉默。鬼子自己玩起来。他▊们把关押的人都编上号,用抓阄的办法来决定人选。他▊们说,这是天意。这天胡富贵中签。他被枪毙了。 第五天,两个鬼子来告诉父亲,今天要杀一个叫蓝玉龙的人,你救不救?父亲咬紧牙关,沉默以对。好,有种,大鬼子说。你还想让我们跑多少趟?小鬼子说。每天一身汗,大鬼子抱怨道。我们跟着倒霉,小鬼子说。枪声传来,父亲没有任何反应。父亲已经麻木了。蓝玉龙是缅甸华侨,也是在逃难的路上落入鬼子手里的。逃难时,他抢了一个小孩的玩具。欺负小孩,这就是报应。他说他活该。第六天,鬼子杀的人叫汪彪。这天父亲也没反应。照例有一些人来看望父亲,父亲和他▊们寒暄一阵,打发走。有人说,鬼子这一闹,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意思是,当汉奸我们能理解,不会骂你。父亲呛那人一句,哪是我的本意?那人不言语了。父亲说,人都有一死,谁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只是别逼我当汉奸。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再劝。关于汪彪,后来我们知道他是个弹棉花的,大概三十多岁,别的,比如他是哪里人,成家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落入鬼子手里的,一概不知。第七天。两个鬼子又来到我家院里。他▊们对这差事已厌倦了,这么热的天,每天要跑一趟,还是在中午最热的时候。路上,他▊们抱怨一通。大鬼子说,干吗要来通知他,让他每天去看着杀人,不是更刺激吗?小鬼子说,是啊,为什么不折腾他,要折腾我们?大鬼子说,谁让你不是田岛司令官的同学呢?小鬼子说,你也不是。见到父亲,大鬼子问,是不是杀什么人你都不在乎?父亲说,我在乎,可是,有用吗?小鬼子说,你不怕死吗?父亲说,怕。但父亲的语气,却是不怕。大鬼子说,你和田岛司令是同学,就可以有恃无恐吗?小鬼子说,你认为田岛司令不敢杀你吗?父亲说,敢。大鬼子说,今天要杀的人叫袁天亮,你救不救?父亲说,你们杀每一个人,我都记着。小鬼子说,你要干什么?父亲说,你们专门来告诉我名字,我能不记下来嘛。两个鬼子走了。不久,枪声传来,我们知道这个叫袁天亮的人被枪杀了。袁天亮是袁家寨人,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他最大的梦想是能进城到店铺里当两年伙计,熬个相公。只要能当上相公,就不愁说不来媳妇。说来媳妇,他会要一堆孩子。他会把他▊们养大,让他▊们娶上媳妇,给他生一大堆孙子。他是怎么落入鬼子手里的呢?他说怪他自己不长眼,鬼子把街两头堵上时,他没想着要跑。鬼子对青壮年逐个盘问,必须有人为你担保,才肯放。那天邪行,他▊们村就他一个人在街上,他找不到认识的人为他担保,就被抓起来了。抓起来他也不怕,他想,总有放他的那一天。他没想到会死。完全没想到。 夜里我做噩梦,梦到像小猪一样大的怪物成群结队来咬我……我哭得极其恐怖,一家人都无法安睡。父亲把我抱起来,我就不哭了。但父亲不可能一直抱着我,他心绪烦乱,魂不守舍,母亲担心我会从他怀里掉下来,让他把我放下。天热,你这样抱着,一会儿就捂出痱子了,母亲说。父亲听母亲的,把我放下。我不闭眼还好,只要一闭眼,那群怪物就扑过来。母亲让哥哥抱我。哥哥瞌睡得走路都打摆子,她也放心。父亲体谅哥哥,让哥哥去睡,说还是我来吧。我在父亲怀里,感受到父亲体内翻涌着极其可怕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命名这东西。烦恼?绝望?仇恨?恐惧?忧虑?悲哀?无望?无助?自责?厌恶?冷漠?懊悔?我知道父亲坚持不住了。他的能量已经耗尽。他要败下阵来。这个可怜的男人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他愿意下地狱,下到地狱最深的那一层。死是解脱。活着是耻辱。数字的累加并非没有意义。在你身上压一块石头与压两块石头不一样,压两块石头又与压三块石头不一样,四块,五块,六块,七块,都是不一样的。开始你能承受,但是,不断累加,你能一直承受下去吗?田岛呢?他也在计算着数字,估量着父亲的承受能力。他仿佛看着一个无形的天平,左边是我父亲的名声,右边是那些无辜者的性命。左边的质量是一定的,他只要增加右边的砝码,天平终究会朝右边倾斜。这是真理。他胜券在握。即使一个人心如铁石,田岛也能让他神经崩溃。第八天,田岛采用了新的一招,他要杀一个腾冲城的人。他早早将布告张贴出去,说今天要杀李金玉。李金玉是谁?他是西门街李裁缝的儿子。鬼子怎么把他抓了?是因为打架。和顺有一个叫寸九斤的在李裁缝这儿做了一条裤子,欠着工钱,一直没给。一天,李金玉在街上看到寸九斤,索要欠账。寸九斤没钱,说以后再给,李金玉不依,两人拉拉扯扯。鬼子宪兵看到,说他▊们扰乱治安,都抓了起来。就为这件事,鬼子要枪毙他,天理何在?但,你没法和鬼子讲理。按鬼子的逻辑,能救李金玉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方渡,我父亲。鬼子布告刚贴出,李裁缝就来到我们家,跪倒在院门口。李裁缝是个讲究人,穿着长衫,脖子上挂着皮尺。皮尺不知是忘记取下,还是故意挂上去的。他身后,一街两行全是看热闹的。他说我父亲要是不救他儿子,他就跪死在我们家门口。整个腾冲城的人,都来看我父亲的表现。对他▊们来说,这很重要。我父亲如果像前七天那样,不答应田岛,那么腾冲每个人都有可能步李金玉后尘。如果我父亲答应田岛,田岛的杀戮会就此停止,大家共同渡过一劫。父亲打开门,看到李裁缝在门口跪着,赶忙上前搀扶。李裁缝不起,他说,方大夫,你救救我儿子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有个好歹,李家就断根了!他浑身尘土,老泪纵横,抱住我父亲的腿。父亲说,起来说话。他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我就跪死在这儿。父亲说,我答应你,起来吧。李裁缝没想到我父亲答应得这么快,有些不敢相信。当真?父亲说当真。几天来,父亲生不如死,现在,父亲解脱了。他做出了选择:下地狱。古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父亲正在“一失足”。起来吧,父亲说,你抱住我的腿,我怎么去见田岛。李裁缝松开手,要给父亲磕头,被父亲拦住。使不得,使不得,父亲说。父亲看一眼围观的人们,人们的表情比刚才轻松许多,有的还露出了笑容。这些人,父亲想,现在巴不得你去当汉奸,等你当了汉奸之后,他▊们就可以在背后骂你了。如果允许,他▊们还会向你吐唾沫,掷石块。……

(未完)

2020-3《十月》目录

中篇小说

空山/005  沈 念

流水/079  刘建东

紧急联络人/135  旧海棠

坐街/160  周云和

短篇小说

仙境/ 034  哲?贵

时间里被安排的一切/ 126  梁鸿鹰

五村民/103  魏思孝

散??文

《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068  李敬泽

作为风格的浪费/ 116  毛 尖

思想者说

边境上的托尔斯泰/045  张承志

小说新干线

万水之源/179  小?珂

希望与恐惧(创作谈)/205  小?珂

中国科协  中国作协主办

科技工作者纪事

光芒跃迁/207  汗 漫

诗  歌

(第九届“十月诗会”青年诗人作品选辑)

送信的人不会消失于地铁/221  陈巨飞

乡村慢/223  黄小培

斜坡与庄园/225  彭?杰

光荣路手记/227  林宗龙

泪水与硬火/229  谈?骁

月光匕首/231  艾 蔻

水声与拯救/233  周 鱼

田野与浪潮/235  李 琬

在轰隆的机器声中/237  刘?郎

平常的生活是长久的/239  陈洪英

艺  术

封  面 无知者(绢本设色)  曾志钦

封  二 猫(油画)仲清华

封  三 山居(油画)仲清华

 

封面设计赵平宇

篇名题字雁?西

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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