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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是什么婚, 58岁老头示爱50岁寡妇被拒绝,她19岁的女儿却嫁了…?!

作者:   来源:  热度:11  时间:2021-05-26






本文来自公众号:英国那些事儿微信号 :hereinuk 话说,最近在印度尼西亚一个叫做巴那(Ba na)的小村庄里,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婚礼。为啥说婚礼特殊呢?因为按照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这

本文来自公众号:英国那些事儿

微信号 :hereinuk

话说,最近在印度尼西亚一个叫做巴那(Ba na)的小村庄里,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婚礼。为啥说婚礼特殊呢?因为按照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这对新人实在是不太般配,不但年龄差很大,而且身高差也不小……按说这倒也没啥,毕竟身高年龄啥的,不是爱情的阻碍。但后面的人物关系就让人有些惊讶了——这个新郎原本的求婚对象,其实是新娘她妈妈,也就是自己现在的丈母娘……事情是这样的,照片里这个新郎波拉(Bora),今年58岁;新娘叫做伊拉(Ira Fazilah),今年才19岁。当地人介绍说,波拉是在10年前搬到巴那村里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结过婚,就这么孤单地生活着。另一边,新娘伊拉一家的日子其实过得也不算很顺遂。伊拉本身是个孤儿,是被现在的父母收养后抚养长大的,她是家里的长女,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而在多年前,收养伊拉的这对夫妻也离了婚,所以这家现在其实也就是一个50岁的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因为两个家庭都不是很幸福,所以波拉在村民的撮合下,跟伊拉的养母求了婚,不求幸福甜蜜,只希望能搭伙过日子,能够相互照应就够了。结果,伊拉的养母并没有看上波拉。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养母也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但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就很出人意料了……养母在自己拒绝了波拉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开始劝女儿伊拉去嫁给他,而更神奇的是,伊拉看着这个比自己大39岁的老男人,居然也越看越满意,然后还真的决定跟波拉厮守终生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决定是怎么看怎么匪夷所思,但这还真的是伊拉自己本人做的决定。村长向媒体多次解释说,这场奇怪的婚姻中绝对不存在任何逼迫行为;而伊拉本人也多次表示,自己确实很喜欢这个爸爸辈的男人……没有办法,既然婚姻的当事人都没有意见,那旁人觉得再奇怪,也没法阻止婚礼的进行。于是在给出1公顷土地(15亩)和1000万印尼盾(4511元人民币)的彩礼之后,两个人顺利举行了婚礼……在婚礼上,两个人依据当地的习俗,互相喂了对方一口米饭,而小姑娘的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事实上,包括这场婚礼的证婚人在内,很多人都不看好这场奇怪的婚姻。但这对夫妻却表示,他▊们俩能走到一起,就是因为目标统一:波拉表示,自己的初衷没变,跟伊拉结婚并不是什么垂涎年轻的肉体,就是希望找个人照顾自己起居。而伊拉也表示,自己跟波拉结婚,就是因为看他一个人生活可怜,出于同情想照顾他而已……好吧,不管这场婚姻的内核是爱情还是同情,至少希望在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能够早日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ref: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10409/1956657.htmhttps://www.indozone.id/news/mnso8yz/mengharukan-ira-fazila-bilang-saya-bahagia-usai-lewati-malam-pertama-dengan-kakek-bora/read-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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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多福利” 文:小鱼游呀游    来源:范晓晓01

有些人的良心不是天生就有的,只有雷劈到自己身上疼的时候,才会良心发现,才会浪子回头!30岁的我,用不光彩的前半生践行了这世间真理。说起来,我和表姐夫的故事其实就是一场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的狗血伦理剧,而十年前,年少无知,自私凉薄的我却以为遇见了世间最伟大的爱情。我叫林月娥,十年前,正是含苞待放的桃李年华,清丽可人!彼时,我刚从一个半死不活的技校毕业,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姑姑家的表姐在城里开了个夫妻水饺店,店面虽不大,但因为用料真实,价格实惠,生意好的不得了,人手经常不够用。因此,表姐找到我,让我去给她帮帮忙,算算账啥的,她说一家人总归比外人更放心。本来我是不想去的,我心高气傲的,哪看得上如此又脏又累,伺候人的活儿。但那一次,表姐夫也来了,他站在表姐身后浅浅笑着,身材虽然不是多么高大,但眉目如画,温润如玉,毫无半分底层小生意人的市侩油腻之气,反倒是书生气十足。于是,我鬼使神差答应了表姐的邀请。02

表姐店里有四个服务员,都是女孩子,也有宿舍,但她把我带到他▊们那套租来的干净的温馨小家里,说家里总归清净一些。他▊们夫妻俩和儿子轩轩各一个房间,剩下的一个房间就归了我。看着表姐为我忙前忙后,我特别感激,并为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龌龊小心思感到不应该。我在日记里偷偷写到:坚决不做对不起表姐的事。但,人的心,怎么会是发一发誓言就能栓住的呢?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跟着表姐夫转。他在炒菜,我就在旁边递盘递碗;他去调馅,我就赶紧去包饺子;他去市场买菜割肉,我就去监督他不让他偷偷买烟。总之,我就像表姐夫的跟屁虫,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表姐也不多说什么,可能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哭着要糖吃的小丫头吧。她忘了,我已经20岁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了!所以,那一天,在他▊们逼仄狭小的卫生间里,我和表姐夫相拥在一起,表姐忽然之间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是下意识的喊叫了一句:畜牲,敢欺负我妹妹!,然后啪啪给了表姐夫两个耳光的。她以为是她的男人勾引了她年少无知的妹妹,而事实是,她的妹妹一点不比她的男人无辜,一点不比她的男人清白,他▊们两个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合起伙来蒙骗了她!03

客厅里,32岁的表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声嘶力竭的质问着33岁的表姐夫: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人吗?你还要脸吗?娥子是我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做!……”表姐夫唯唯诺诺: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站在旁边的我脑子嗡嗡的,一时没有分清表姐夫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心爱的男人怎么能如此低声下气?爱情有何错?为什么要求她原谅?于是,我铿锵有力的甩出一句:表姐,我爱他,我要和他结婚!表姐愣了,表姐夫也愣了,我更加意气风发:周伟民,我要和你结婚!表姐抹了两把眼泪,拔腿走了!周伟民和我四目相对:小娥,你太冲动了……”我不管,我就要和你结婚!你不爱我吗?当然爱,只是……”……总之,事情的结果就是,表姐和周伟民火速离婚,我得到了我家所有亲戚的咒骂和鄙视,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一指头的母亲狠狠扇了我三个耳光,滴酒不沾的父亲喝了整整一夜的酒,并且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声明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越是禁止,越是跃跃欲试,我就像犯了毒瘾的人一样,一秒不见周伟民就魂不守舍,两个月后我偷了户口本和周伟民领证结婚。04

表姐领着轩轩离开了夫妻店,群龙无首,我从一个小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娘,20岁的我过上了吃喝玩乐,锦衣玉食的日子。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仅仅维持了五年。五年间我们的饺子店从日进斗金到入不敷出。周伟民埋怨我不旺夫,我埋怨他天天抽烟喝酒,我们两个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多少次都是当着四岁女儿的面,吓的她哇哇大哭。吵过之后,日子还得过,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做别的生意,可是不知为什么,几年来,我们干啥啥不行,日子越过越紧巴。而,表姐呢,听说,离婚后,拿着所有积蓄去城西另开了一家水饺店,生意呢,照样红火。这几年更是又买车又买房,日子好不惬意!周伟民听说了表姐的近况后,似乎很落寞,有好几次,抚摸着轩轩的照片偷偷抹眼泪。我气不打一处来,和周伟民闹了个天翻地覆:觉得前妻好,觉得儿子好,你就去找啊,没人拦着你……”周伟民也借酒发疯: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后悔!我嘴硬:等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不会后悔!……没想到,很快我就被惨淡现实打了脸,周伟民竟然真的留宿在表姐家了!05

我上门捉奸的时候,表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脸得意:你老公在我床上,要不要我去把他叫醒?我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这他妈的就是报应吗?我千辛万苦抢来的男人吃起了回头草!平生第一次,我知道了万箭穿心的感觉!疼痛,耻辱,不甘,各种情绪蹂杂在一起,让我一秒之间生不如死!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从表姐家离开的,周伟民回来的时候,我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为什么要出轨?你对得起我吗?周伟民冷笑两声:那你对的起你表姐吗?贼喊捉贼!你好意思吗?呵,果然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知道怎么戳痛对方的心!我气急败坏的掀了桌子,砸了碗,颓废的倒在地上。但是,我不甘心,我暗暗的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周伟民乖乖的呆在我身边。于是,我千方百计的对周伟民好。以前不让他抽烟喝酒,现在我陪着他喝,还把烟递到他手里;他不回家的时候,我一句怨言也不说,还嘱咐他多给表姐和轩轩买点东西;甚至把农村的婆婆接到家里来,好吃好喝的伺候。这样做小伏低的结果是,周伟民回家的次数果然多了些,对我也温柔了许多,我窃喜,以为胜利在望!可是,表姐好像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有好多次,周伟民都已经睡下了,半夜爬起来又走了!我守着空空的床咬牙切齿!06

这样两女侍一夫的日子一直持续着,让我筋疲力尽。可一想起表姐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就觉得此仇不报,怎能为人?于是,我继续涂脂抹粉,描眉画嘴,和表姐争风吃醋。周伟民呢,表姐家呆几天,再到我这边呆几天,好不惬意!有一次,喝了几两小酒后,醉醺醺的说出了一句:我就像那皇上,你和你表姐呀,就是我的两个妃子,谁表现好,我就让谁当皇后……”这一句话,顿时让我心头火起,呵,我一直以为貌美如花的我在他心里的重量总是要重过表姐这个糟糠之妻的!没想到不过是一比一,打个平手!我气急败坏给表姐打了个电话,我倒要看看那个老女人除了钱还有什么!表姐估计是恨及了我,隔着电话,我都感觉到她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对这十年来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我不敢掉以轻心,我穿上最能凸现我身材的墨绿大花旗袍,踩着7厘米细跟的高跟鞋,走进了那家看上去很有档次的茶馆。表姐已经在那里等着我,只见她身材壮硕,满脸怒容,一双凤眼更是要喷火。我冷笑一声,呵,我还以为有钱了就不一样了呢?原来不过如此!07

不过,十几分钟后,我就为刚才的轻敌后悔万分了。她肥硕的屁股坐在我腰上,对着我的脸左右开弓,一边打一边骂:婊子,小三,我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你以为抢去的男人就是你的了?没想到吧,他还有回来找我的这一天!我把你当亲妹,你把我当什么?你抢我的男人啊!婊子,我恨不得杀了你……”我像一条狗一样仰躺在地上,头发凌乱,脸庞浮肿,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周围的男女茶客们,像是看耍猴的一样,目光灼灼。我想他▊们一定看清了我被撕裂的墨绿旗袍底下的黑色蕾丝底裤。透过凌乱的发丝,我看清了表姐那一脸的沟壑纵横,歇斯底里,触目惊心!就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我的耻辱心忽然活了过来!那个骑在我身上,狠狠咒骂着我的泼妇是我的表姐啊!她曾经是那个穿亮丽的黄色裙子,眼神清澈,肤如凝脂,惊艳了时光的漂亮姑娘啊,如今,怎么就变成这般凶狠的死肥婆模样?而我,不也曾曾心高气傲,向往着诗和远方,向往着过与众不同的一生吗?如今,怎么就沦落至此,被人撕扯着,嘲笑着,躺在沾满肮脏不明物体的地板上,狼狈如母狗?呵,我和表姐真是世界上最悲哀,最傻的两个女人。我们怎么可以傻到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妻妾双全的渣男像宝贝一样抢来抢去,稀里糊涂的丢弃最宝贵的亲情,丢弃生而为人一场该有的底线和善良呢?他值得吗?我们不仅高估了渣男,更贬低了自己!若他知道了今天的事情,想必只会沾沾自喜吧?在这一场持续10年的狗血大战中,我们互相厮杀,丢了时光,丢了灵魂,丢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全身而退,更没有一个人是赢家。渔翁得利的只是渣男。什么是爱情啊?比起有尊严,有道德,体体面面的活着,爱情算什么啊?屁都不是!我发出一声母狗的嚎叫,心碎了一地。三个小时后,我拖着一身伤痕回了家。女儿心疼的抱着我哭。我反手搂抱住她,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女儿啊,对不起,一直让你活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你是否曾感到疑惑?是否曾感到抬不起头?是否曾对妈妈有恨意?活到30岁,才生出良善之心,才反思过往,才懂得值不值得,对这短暂人生来说,算不算太晚?余生,别无所求,惟愿洗刷罪孽,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活在这人世间。——完——商务合作、转载授权,请添加微信:Gordon920718情感倾述,请添加微信:hanxia1977晓晓推荐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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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我刚进病房,就被她盯上了。

来源:“天才捕手计划 ”微信公众号

作者:陈拙老友记

天オ捕手发布的是口述真实故事。

【精神科医生陈百忧】讲述陈百忧十年的诊疗案例,还原精神科医生职业细节和患者状态,以达到体验不同人生、弥合人与人之间矛盾的目的。


一个正常人距离“精神病”到底有多远?每次和精神科医生陈百忧聊完天,我都会冒出这个疑问。

 

有人曾做过实验,让8位正常人装作“假病人”进入精神病院。入院后,尽管他▊们的行为一切正常,却没有被任何一个医务人员“识破”,甚至就连正常的举动都被看成是精神病的症状。

 

一个正常人可能单单因为他人的眼光就“被成为精神病”,然后在那种眼光的绑架里,陷入无法自证的怪圈——这是这个实验最细思极恐的地方。

 

陈百忧刚毕业时,在远离市区的“封闭精神病房”里曾遇上过这么一个女人,她是整个病房里病情最轻却住了最久的人。

和她聊了一下午天,陈百忧满脑子问号:这么正常的一个人为什么在精神病院里呢?

从我们精神院建立之初就住进来的段慧来,15年,一天都没离开过。她还把自己活成了“院霸”。

2010年7月,我刚毕业被分到我们远离市区的山脚下的“精神科封闭病房”,就被这个“院霸”给“盯上了”。

01

那天下午我走进女病房活动室,三四个患者正在里面看电视。

她们都隔着至少一个位置坐着,不扎堆。精神病人大部分都性格孤僻,平常也很少两个人挨着坐。

我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想说点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跟着她们一起看电视。我喜欢观察,也记得老师的话,应该多和精神病人待在一起。

也就几分钟,一个女患者突然主动换到我旁边的座位,挨着我,问,“你是新分来的研究生吗?是正式的吗?医大毕业的?”

病房里好几个女患者都长得差不多,我刚来,还不太能分得清她们谁是谁,但见有人主动来跟我说话,我挺高兴的,赶紧回答:“对啊,刚毕业的。”

后来我总回忆,单从这段对话看,完全是朋友间拉家常,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这个女病人听了我的回答,突然激动,乐得跳了起来,还拍着手,大声说:“太好了!”这反应明显“过度”。

我心里犯嘀咕,但想起之前同门师姐跟我说的要多观察,从患者身上能学到书上学不到的东西,就顺着说:“还行吧。”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这个女患者竟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整个精神病院之前各种鲜为人知的八卦:

“当年有个姓李的男大夫,偷偷给楼上戒酒的患者带酒,被主任抓住了就给开除了,那个人是个临时工。”

“还有护理员谁谁谁,她让我干活我才不给她干呢,她也是个临时工。”

……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她讲的“本院八卦史”时间跨度长,涉及人物众多,细节鲜活丰富,条理清晰,还有点评——虽然很多评论如刚见面评论我一样是围绕“身份”二字的——没想到,我在精神病院上班的第一课,老师竟然是个女病人。

听着听着,我对面前这个女人的困惑越来越多了:这么正常的一个人,为什么在精神病院里呢?或者说,她究竟是不是一个精神病人呢?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跟我聊了一下午天的女人就是本院“院霸”。

第二天一早,我刚迈进病房,一个女人热情的大嗓门就扑面而来,就像老店里的店小二——“陈大夫来啦!”

之后的好几天,这个女精神病人没事就站在那个门口,只要我一经过就大声地跟我打招呼,那声音在病房与走道久久回荡,异常突兀。

每次查房,她还拼命地向我眨眼睛,就好像我和她之间有什么秘密似的。

——整个病房里最热情却最孤独,病情最轻却住了最久的人。

02

“一定是段慧来!”师姐听了我这两天碰上的异常热情的女患者,非常笃定地得出结论,“这个病房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护理员们都叫她‘院霸’呢。”

“为啥叫院霸?”

“你慢慢观察吧。”师姐故意不回答。

精神病人大多情感淡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能聊天的很少,我有点确幸难得遇上这么一个“热情”的病人。

我还是太大意了,当时没理解师姐话背后的深意,就觉得这个女人挺有趣,那天下午不忙时去病房找她了。这一找,没想到戏越来越多。

在床边,段慧来继续热情高涨。她不断地拿出她的零食“存货”让我吃,我不吃,她就说陈大夫不爱吃薯片啊,那吃糖吗?又拿出一袋糖。

我实在让不过,就拿了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嘴里。

我们医院远离市区,买不着东西,钱在精神病院里是花不出去的,日常用品都需要家属探视的时候带来,所以吃的用的在患者那里都很珍贵。

之前有病人家属给病人带了一只烤鸭,病人去水房洗手,回来就发现烤鸭被其他病人偷吃了。除了“偷吃”的,还经常有“偷烟”的。

患者手上有没有水果零食,就反应了患者家属来的次数,和对患者的重视程度。这个段慧来算是病房里的“富婆”了。她的箱子、柜子上放着挺多吃的。

我心想,家里人把她照顾得挺好啊,怪不得性格这么好。

她见我吃了大白兔,终于满意了,又开始兴奋地拍手。她一高兴就会乐得拍手,一拍手我就感觉有点夸张做作,就又提醒我,这里是精神病院。

“陈大夫,我儿子比你大3岁,特别优秀,也是研究生毕业,现在在一个重点学校当老师。”段慧来贴着我坐在床边,献宝似的跟我说,一脸骄傲。

接着,她甚至来抓我的手,要给我看手相。

我并不排斥与女患者的肢体接触,患者喜欢你才会跟你亲近,特别是精神病患者。只是这个“院霸”段慧来的语气让我摸不准她想做什么——而且她什么时候打听到我的年龄的?

她仔细打量着我手指头上“簸箕”的数,然后说陈大夫你的命挺好。然后突然抬手拨弄起我的头发,说陈大夫的头发好黑啊。

那天下午,她真是拐弯抹角处心积虑地跟我聊了很久,最后我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院霸”是想让我给她儿子当女朋友?!

03

“原来你不光被段慧来‘盯上’,还被‘看上’了。”师姐的玩笑、段慧来的纠缠把我弄得开始尴尬了。

尴尬是尴尬,不过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我都很好奇:她状况稳定,没有过激行为,“零食”也充裕,那么在家人的看护下完全可以回家,怎么就把自己混成了住得最久的“院霸”?

我很快就深入见识到了“院霸”的厉害。

我以为,段慧来让我做儿媳妇的事儿只是说说,只要我不回应慢慢也就过去了,所以那之后我渐渐减少了去病房找段慧来的次数。谁知道她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有天查房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患者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段慧来儿子的女朋友?我说谁说的,她说她听其他患者说的。

这怎么还传上谣了?我知道事态严重了。

我了解了一圈,很快知道了“院霸”经常会在一段时间内“盯上”某个人。有时候是新来的患者,有时候是轮转的大夫,比如,刚毕业的我。

被她盯上的人都会陷入这样的怪圈:一开始会被她的热情感染,和她亲近,但渐渐就会对她“敬而远之”。

有个女患者缺了四颗上牙,笑的时候总是会用手捂住嘴巴,怕被人笑话。可段慧来偏偏最喜欢在新来的患者面前指着那个女患者大声宣布——“她没有门牙!”然后还要让人家展示,说,“谁谁谁,你笑一个,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没有牙。”

人家不干,反射性地捂住嘴,段慧来窜上去硬要把人家挡住嘴的手拽下来,俩女人差点打起来。

她还会毫不留情地告发自己藏药的“同胞”。

精神病患者大多需要经年累月地吃药,日复一日没个头,藏药的人很多。但我们是重症病房,里面的患者大都曾给家里惹过麻烦。

曾有一个男患者在幻觉的支配下把他嫂子杀了,放进衣柜里。警察有时也会来我们这儿确认谁谁谁某段时间是不是在这住院,一般都是本地发生了严重的暴力案件,怀疑是精神病人所为。

所以吃药在我们精神病院病房是头等大事。

每天晚上8点,我们准时发药,于是跟患者的“斗智斗勇”也开始了:医生、护士、护工,三个人一起去,患者排着队一个一个吃完药之后把嘴张开给我们检查。

我们曾怀疑一个女患者藏药,可是一直抓不到。后来,就是这个“院霸”段慧来举报,对方有个巨大的龋齿,每次吃药的时候会用舌头把药推到龋洞里去,回到病房再用牙签挑出来。我们一举抓获了“藏药现场”。

碰上有患者家属来探视,段慧来就更来劲了。

不论是哪个患者欺负人,还是谁家的患者被人欺负了,不管是不是她亲眼看见的,她都要上去跟家属告状。

有时候明明是我们已经解决了,双方也都取得原谅的问题,对方家属一来她就是要再翻出来添油加醋说一通。

我渐渐萌生了一种感觉:这女人即使没有生病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人吧。哪有人会较真、认死理、反复纠缠一件事,甚至没事找事到她这样让人尴尬、难堪的地步呢?

“她儿子确实挺优秀的,要不你考虑考虑?”我至今还记得师姐的调侃。

04

我的担心很快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有天赶上我发药,段慧来一见是我,又提儿媳妇那茬——“我不想吃药了,你给我儿子当女朋友我就吃。”

“我见都没见过你儿子,怎么答应?”我耐下心思好好回答。

见我不答应,段慧来坚决不肯吃药,她一犯倔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后来,这种情况越发严重,她经常用“给我儿子做女朋友”这个理由抗拒吃药。

一起发药的护士比较有经验,警告她,“你不吃药就让主任收拾你!”

谁知段慧来突然破口大骂,一改刚才的小任性风格,扯着嗓子喊主任的名字让全楼道都听得见,“李**!我才不怕他呢!” 

主任真出马了,他说你再这样我给你儿子打电话了。段慧来竟然立马消停了。

段慧来在我们这儿基本软硬不吃,但只要一说打电话找她儿子告状,她的气焰就会软下来。

原来叱咤风云的“院霸”的软肋是儿子。

可我上班很久了,这个让段慧来时刻惦记的优秀儿子从没露过面。每月来看段慧来的只有一个女人,她姐姐。

姐姐比她大三岁,姐妹俩长得挺像,都身材高挑、苗条,眉眼也很像,只是姐姐看起来更柔和。

但姐妹俩其实并不亲。

姐姐说,段慧来从小就能歌善舞,跳舞都是最前面领舞的,合唱也总是领唱,学习也好,样样都拔尖。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长大了会有出息。

而自己是不怎么起眼的那个,先结了婚,嫁了个“成分”不怎么好的人,婚后好几年都没生孩子,妹妹段慧来因此还说过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亲妹妹说自己的闲话,姐姐心里当然不怎么好受,所以姐妹俩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去父母家见面,私下不来往。

“怪就怪她太要强,认死理这个性格害了她。”

姐姐没明着说,但段慧来的表现和她过往的经历让我慢慢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女人之后的日子,很可能还会继续在精神病院里度过。

就因为她追求的“要强”与“正常”,在别人眼里,都过了火。

05

段慧来那个时代上大学还靠推荐,虽然她拼命表现,还是没有被推荐上。后来70年代末恢复高考后她又报名考了一次,也没有考上。

段慧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家呆了几个月,不洗头不洗澡,每天门都不出。

那个时候她父亲身体不太好,就提前退休让段慧来去接了铁路上的班。但因为不符合当时的条件,段慧来只能先当“临时工”。这对骄傲要强的段慧来而言“委屈”了。

听到这里,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就问我是不是正式有编制的,曾经那个年月,正式工有编制,又是铁路系统,是多大的荣耀与人生保证啊!估计不亚于现在别人问你在北上广“有没有房”。

好在因为能歌善舞,段慧来被安排到工会搞各种文艺活动。

工会有个领导挺喜欢这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想给她介绍个对象。但因为男方希望找一个带编制的,最后跟一个“处处不如段慧来”可就是有编制的女孩在一起了——她又被卡在了“编制”上。

那个女孩本来和段慧来关系也不错,但和男孩结婚以后,段慧来开始故意跟那个女孩吵架,两个人再也不说话了。

段慧来继续逮着机会就“表现”,经常被评为先进,后来还入了党。因为表现突出,段慧来终于混上了“编制”,成了“正式”的工人。

我想起段慧来和护工吵架的时候经常骂人家“临时工”。她从1989年开始就住在精神病院,价值观也停在了那个年代,可见她依然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时代的局限很强地折射到这个女人的身上了。

有了编制的段慧来像多年媳妇熬成婆了似的反转,她开始专门指指点点那些“临时工们”,她在单位的人缘也越来越差了。

婚姻方面,错过了之前的那个男孩,段慧来挺仓促就结了婚,婚后不久就生了孩子。

本来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一件意外,彻底改变了段慧来的人生。

1989年刚过年不久,段慧来正在铁道上走着,一列原本停着的火车突然向她开去。

慌乱中,她倒在了铁轨中间。她在两根铁轨的夹缝中眼睁睁看着火车从她身上呼啸而过。

车并没有轧着她,但铁轨之下的段慧来吓得浑身瘫软,一动不能动。是铁路上的同事把她抬回去的。

段慧来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不敢闭眼睛,一闭上就能看到火车头向她开过来。

从精神科专业来说,这是标准的PTSD,就是有名的“战后创伤综合征”。

在这种疾病的影响下,人的警觉性会增高,脾气会变得暴躁,睡不着觉,很多人酗酒甚至吸毒只为了麻痹自己、缓解痛苦。

越战后因为PTSD自杀的人数比战场上死亡的人数还多。很多经历过战争的人后来听到鞭炮声都会立刻卧倒,段慧来直到意外过后的好几个月,一听到火车鸣笛还会抖得迈不开腿,这其实不难理解,也可以应对。

我总是想,比如当时,如果有人有这方面的知识,多给她一些陪伴和开导,也许认死理的段慧来就不会走到下一步了。

06

段慧来搬进了院里的一间空病房,因为儿子。

我们医院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年代久远,经常需要修缮。那间病房因为暖气漏水,修了几次都没弄好,比别的屋子冷很多,一直没人住。她跟谁也没说,自己半夜就搬进去了。

护理员发现了让她搬回去,她又拿“护理员是临时工没资格管她”怼了回去。

段慧来这次受刺激的直接原因是儿子。儿子是小学老师,一年通常只来医院看她两次,寒假一次,暑假一次。这次儿子要出去学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了。

盼不来儿子的段慧来“犯病”了,开始来回倒腾她箱子里的东西。

段慧来住院的时间长,东西也比别人多,她以前单位分的房子动迁了,段慧来没有了可以回的地方,即使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也没有地方可以放。所以别的患者只有一个箱子,她有好几个。

于是,一个有点怪异的场景出现了——

一个女人在那间阴冷漏水的空房间里,一边翻腾着箱子,一边哼唱着歌,像个快活得即将远行的人。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

她的歌声真的很美,我完全被打动了,站在门口不忍进去打扰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把东西堆得满床都是,忙得不亦乐乎。

铁路是国营单位,福利待遇都不错,段慧来住院期间费用由单位会计来医院定期结算。长期病假的工资虽然少,也一直给她发着。她的工资卡由姐姐拿着,也够给她儿子交学费。她用那笔动迁款给儿子的新房付了首付。

所以从实际情况上来说,段慧来虽然长期住在精神病院,但对自己儿子也算尽到了抚养的义务。

反观这个儿子,快过年了,我也上班好几个月了,和母亲就在同一个城市,有什么要紧的差,走之前连半天来看妈妈的时间都没有呢?

我有点难过,也无法理解。

直到一年后的一天,我远远看见一对“母子”从远处往病房这边走,儿子的手上拎了好多东西。走近了我才发现,是段慧来的姐姐,后面跟着个瘦高的小伙,应该是段慧来的儿子。

想起段慧来曾经撮合我和他儿子,我有点尴尬,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觉得不自在。

段慧来终于等来了儿子,她眼睛一刻也不愿意从儿子身上挪开,有点想去拉儿子的手,但看着儿子挺严肃的,就把手又缩回来了。她非常高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北京学习怎么样?都瘦了,要多吃点,工作不要太辛苦。”段慧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他儿子淡淡答了几句,就跟着我出了病房。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问他。

“就记得她和我爸打架,总是打。电视都砸了。”当时“电视”可是家里一个大件,“砸电视”这事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那你恨她吗?”我确实想知道答案。

07

“火车意外”过了两个月,段慧来终于缓过来一些了,但她觉得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事故,自己差点死了,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段慧来去找段长要说法,让段长开除当天那个开火车的司机。段长却打圆场说那个司机也不是故意的,已经批评过了,还写了检讨罚了款。

“咱就算了吧,今年五一的劳动奖章还是你的。”

段慧来不干。她成天跟着段长,走一步跟一步。

大家都认为段慧来在无理取闹。一方面她并没有受伤,也没啥损失,还有补偿;另一方面如果要处理司机,就得上报,这种安全事故一上报,全段的“先进评优”都会被取消,受损失的是大家。

段长没办法,找来段慧来的老公让他回家劝劝自己老婆。造成事故的司机也提着东西去找段慧来的老公,请他喝酒。

可段慧来依然不依不饶,坚持要个说法。

老公搞不定自己老婆,又在同一个单位,这么小个地方属实没面子。时间一长,老公怨气也来了,“你毛都没伤着一根!”

没有一个人支持段慧来,老公不支持,父母也不支持。父亲说当初为了让她转正,段长是帮了忙的。加上她平时人缘就不好,好多人因为这事看她笑话。

因为段里不管,段慧来最终闹到了局里。

第一次见局长,局长还算客气,听她说完情况之后说一定会严肃处理,让她回去等消息。

当时正好五一劳动节前后,因为段慧来闹得凶,全段没有一个人得“先进”,大家的话越说越难听,段里说她长期不上班,严重违纪,要把她调去打扫卫生。

老公也被单位领导约谈,说段慧来如果再继续闹,就把他的工作也停了。

老公心情郁闷,出去喝酒,喝了酒话就更难听,两个人频繁吵架,动不动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砸得稀巴烂,甚至把新买的电视都砸了,有一次还对段慧来动了手。

后来老公干脆不回家了,段慧来就说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但也没有证据。俩人在1991年离了婚。当时儿子已经10岁了,段慧来抢着要了儿子。

没过多久,段慧来老公就又结婚并且生了孩子,再也没有了联系。

父亲的病也越发严重了。

段慧来众叛亲离,在单位只能做打扫卫生的工作。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不在单位食堂吃饭,说饭菜里有毒,有人要害死她,她老公也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后来发展成说单位的人早商量好要开车轧死她;渐渐的,她走在大街上遇到陌生人,说人家骂她不正经;电视里的主持人说了一句话,她也说人家是在提醒她要当心……

一向重视外貌的段慧来再也没有心思收拾自己,成天披头散发,不成人样。大家都觉得她“疯了”。

一语成谶。

1989年快入冬的时候,距离意外发生大半年了,一天局长在回家的时候,段慧来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拿着菜刀就向局长砍去。

半年过去了,那个司机还是没有被处理,她觉得局长骗了她,于是跟踪局长想要同归于尽。

好在局长躲开了,她只砍碎了旁边一颗白菜。

段慧来很快被周围的人制服,真的被精神病院的车拉走了。

其实,我慢慢有点理解段慧来了,她固执地甚至偏执地要砍领导以要个“说法”,一方面是面子问题,我这个能歌善舞,各方面都优秀的姑娘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被出”这样吓人难堪的事故?

另一方面,也许她除了怕火车,更是怕有人——特别是她骂过的临时工——加害自己。

她的光荣竟然都是靠这点正式工有编制的身份支撑起来了,现在看来有点可笑,可当时,编制本身就是铁饭碗,一劳永逸,命运迥异,没有人不在意。只是段慧来似乎走得远了点。

从1993年开始,段慧来开始长期住精神病院。除了病情更严重以外,还有一个客观原因是,段慧来的父母在1993年前后都去世了——

再也没有人能照顾她了。

因为和人合不来,她先后换过好几家医院。2000年3月我们医院成立了精神科病房,和铁路上有合作,段慧来是最早进来的十几个患者之一。

段慧来把自己混成了“院霸”。她在这里“绽放”,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正式工的身份,讽刺“临时工”,再也没人能制止或加害她了。她安全了。

08

儿子走后,段慧来还是很兴奋,晚上发药的时候又跟我使眼色,问我,我儿子是不是很帅?

我笑着说:“确实很帅。”段慧来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如果你不配合,我就给你儿子打电话。”我开玩笑威胁她。

“你跟李**(主任的名字)学坏了。”段慧来头脑清楚,心情很好,也跟我开起玩笑,像个大姐。

她倚在办公室和病房之间的那道门上,看见谁都打招呼,打听着别人的一切。新来的家属有时候会给她带点吃的,让她帮忙照顾自己的亲人,我终于知道了她的零食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病房里的患者来来回回的,但从没有人来接段慧来,并非她的病情比别人严重,而是她没有地方可以回。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

一天下午,段慧来的儿子突然来了,还牵着一个女孩。

“她叫小刘,是单位同事,我们下个月办婚礼。”段慧来的儿子开门见山介绍,女孩也挺大方地叫了“妈”。

儿子走后,段慧来又开始来回倒腾她的那些箱子,不过我总觉得这一次她不是犯病了。

她仔细地翻着她的那些衣服,不断地试穿着,还专门跑去水房里照镜子。我突然明白了,她是准备参加儿子的婚礼吧!

没想到段慧来的希望却引来了一场新的战争。

听说段慧来儿子要结婚了,“院霸”的“仇人”孙艳玲打心眼里不痛快。看着段慧来天天一件接一件试穿衣服,孙艳玲就更看不下去了。

她们两个同一天住进来,朝夕相处,就好像照镜子似的,深知彼此的一切又互相看不起。之前几乎每天都会吵架,起因可以是任何小事,一吵就是一天,一吵就相互揭短。

比如如果段慧来去上厕所,看见孙艳玲在里面,那她就不上了。发药的时候,排队也必须一个排头一个排尾,不然就会吵。

孙艳玲比“院霸”多一个症状,幻听。幻听又叫凭空闻语,明明没有人说话,但是她就是能听到声音,并且对这个声音毫不怀疑。这是精神病患者最常见的症状之一。

孙艳玲总是能听到段慧来骂她。

“儿子”,是这两个妈妈“互殴”的最大焦点。

孙艳玲也有一个儿子,但由她老公抚养。老公在她犯病的时候和她离了婚,也是再没有来往。10多年,她儿子也一次都没来看过。

以前段慧来经常刺激孙艳玲,说你儿子多大了?你儿子啥时候来看你啊?

没想到这一次让孙艳玲逮着机会了,我想她的所有心思都在段慧来会不会被邀请参加婚礼上,当然段慧来肯定更加焦急地等待着。

下个月很快到了。最终只有姐姐来看段慧来,并给科里送了喜糖。

儿子的婚礼没有邀请段慧来,儿子也没再露面。

吃到喜糖的那天,“仇人”孙艳玲故意问段慧来,你咋不换衣服了呢?段慧来没有说话,第一次没有骂回去。

我猜想段慧来不是不说,是憋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段慧来说饭盒太油了,想去打点热水刷饭盒。

开水桶在外面,平时都是护理员用水壶接了水放温水再拎进去,但段慧来一直挺稳定的,护理员没有多想就给她开了门。

她用饭盒接了一饭盒开水,径直往孙艳玲的病房走去。

孙艳玲正躺在病床上,段慧来一饭盒热水全泼到了孙的脸和脖子上,瞬间起了好多大水泡。

孙艳玲疼得大叫,段慧来在一边气势汹汹地骂道,“你还胡说八道不!” 

看着段慧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一下想到了段慧来当年用菜刀砍局长时的画面。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她这次是真的被戳到痛处了。

第二天,主任找到段慧来,还是用老手段威胁她,要给她儿子打电话。

“打就打呗。”这回她满不在乎。

这是第一次用儿子“威胁”段慧来无效。

主任还是叫来了段慧来的儿子,让他儿子赔偿孙艳玲,并且要求段慧来出院。

没想到这下换孙艳玲跑来求情了,“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然后又对主任说:“我已经原谅段慧来了。”

因为孙艳玲的坚持,段慧来没有被撵出院。

两个人之后还是时不时吵架,但关于儿子和家庭,她们都“很给对方面子”地,没人再提了。

09

对于自己的生命,段慧来似乎就留在火车驶过以及领导不认错不给说法的时候,再也没有向前,而她延续的希望应该都来自自己的儿子。

我想起段慧来姐姐之前叹着气说:“大人没什么,孩子可怜啊。”段慧来的姐姐只有个女儿,比段慧来的儿子小好几岁,一家人早就把段慧来的儿子当自己儿子养。孩子很感激,也很努力。

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从这场意外中脱身往前走了,只有段慧来还被留在原地。

我想起第一次见段慧来儿子时问的那个问题,你恨她吗?

段慧来的儿子回答,“我同学都以为大姨就是我妈妈。”

他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妈妈是个精神病。他的世界里,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叫“段慧来”的人,又或者他很不想承认,一个这样的母亲的存在。

段慧来被所有人抛弃了,彻底成了精神病院里的“院霸”。

只是我也说不好,在她的生命里,“成为精神病”和“被抛弃”,到底哪个在先。

在我印象里,段慧来只有过一个朋友,那是一个刚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有孕产期精神障碍的患者,叫李雪。

因为别的房间住满了,李雪一来就住进了段慧来那个漏雨的单间。

没想到她们两个竟然一见如故,一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天天手拉着手坐在活动室里看电视,互相编辫子——精神科病房的生活很单调,互相编辫子是女患者之间最常见的表达友谊的方式。

有一天,李雪老公来看她,不知道为什么李雪突然犯病,上去就给她老公一个耳光。一旁的段慧来立刻跳到凳子上,像“打倒四人帮”似的一上一下地举起手来喊,“大家说打得好不好!”

底下有病人跟着起哄,“打得好!”

段慧来又喊,“要不要再来一个!”

“要!”众人喊。

于是李雪又打了她老公一个耳光。

我们赶紧把李雪的老公带出了病房,李雪还在屋里大骂,“你才是精神病!大夫你也给他做检查,把他也关进来,让他也住院!”

李雪的老公挨打的时候没有躲,挨骂的时候也没有回嘴,一直有风度地退让着。临走的时候还跟我们说,你们这个工作真是不容易。

一个情绪稳定、行为成熟的家人,比医术高超的精神科医生更能治愈患者。

李雪的病情恢复得特别好,没过多久就出院了。出院后还专门回来看过段慧来,这是我知道的段慧来唯一的朋友。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段慧来在遇上事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包容理智的家人陪在身边,也许段慧来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她住了多少年精神病院,就紧追不放那辆火车、那场改变命运的“错误”多少年,直追到把身边人都远远甩在身后,直追到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要一个说法。

或许在李雪的身上,院霸看到了自己不断被驱离的那个“家”,本来的样子。

10

2015年10月,精神科要搬回市里,不再保留封闭病房了。所有的患者都要被送到其他封闭病房。

当时有几个医院备选,大部分患者都是家属替他▊们选,段慧来自己给自己选了安宁医院。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孙艳玲选了另外一个医院。她们终于分开了。

我去病房看段慧来,她正在来回倒腾她的那几只箱子,把一件东西放进A箱子,想了想,又拿出来装进B箱子,一会儿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进C箱子。她姐姐在一旁站着等她。

像是时光倒流,我一下又回到那天被她的歌声吸引,站在她的门口看着她穿着挺厚的棉衣在那间比别的屋子都冷的屋子里,一边精心挑选着箱子里的衣服,一边哼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

段慧来的姐姐说得没错,她唱歌是好听的。欢快的歌声仿佛把我带到了同年的故乡,看到了在田野里奔跑着放风筝的自己。

一瞬我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们看来她是犯病了,说不定她正自娱自乐地享受呢,在她定义的“正常”的世界里。

好一会,段慧来才打包好,跟我们说再见。

望着安宁医院的面包车开出大门,我想她这一辈子,大概都会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吧。虽然她病得不重。

我时常会想起段慧来,但回忆里她“院霸”的气息似乎慢慢消退。其实我从认识她开始就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她究竟是不是一个“精神病人”?不是严格医学上的论断,是从一般大众常识而言,是不是?

我承认我想的挺苦恼的。

在我看来,段慧来自己的人生在那次火车事故之后其实就停止了。表面上是PTSD(战后创伤综合征),背后若隐若现的是两个怪物——

一个是她无法承认自己的惊吓与难堪。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可是个事事要求自己出类拔萃的女子,在人前要唱最好听的歌,跳最好看的舞。另一个是她怕,怕被自己曾经大加讽刺的“临时工”加害。

她活在时代与自己的双重夹角内。

段慧来后来的希望只在回忆与儿子身上延续,但最终,单位、前夫与儿子都没有意识到,更没有认可、接纳以及帮助她。

只有在精神病院,在与病友医生的唇枪舌战中,段慧来可以“绽放”,她成了“院霸”,多少找回了自我认可与自由。

段慧来转走后,有时候开会碰到安宁医院的医生,他▊们总会跟我抱怨说,你们医院来的那个段慧来,也太能折腾了,怎么总惹事啊。

我笑起来,竟有点庆幸。

段慧来揪着不放的那些事,说到底其实都没错,但可能只有在精神病院里,一个人才能被允许这么“认死理”,这么向往“正常”。

所以院霸走到哪儿,都继续做院霸吧。

想起之前她倚在门口大声跟我打招呼的样子。我有点想她了。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渣渣盔 扫地僧

插图:大五花 小茬子 娃娃鱼

这个故事选自「天才捕手计划」的系列「精神科医生陈百忧」,他▊们还有很多精彩的医院故事。

陈百忧收到一个抑郁症女孩写的自述信,用清晰且冷静的语言讲述她最真实的日子。写完这封信后,女孩失踪了,陈百忧花了8个月的时间才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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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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