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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母独子住一间房, 风水故事:奴仆奸杀主母案

作者:   来源:  热度:12  时间:2020-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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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北直隶赵州柏乡县知县杨希贤。接到一件控告奴仆奸杀主母的诉状。按照明代的法律,强奸主母已经是斩刑,杀死主母更是罪大恶极。

杨知县翻阅诉状,乃是本县生员全荃的邻居张鹏举所控,声称自己的朋友全荃因病身故,留下一妾王氏,一女月华,一子春霖,均不是王氏所生。有恶仆全忠,不思报主人恩养之德,而图奸其主母。昨日趁主母洗浴之时,潜入房内行奸,怕主母喊叫,扼住喉咙,以致王氏气绝丧命。全姓家族孤单,儿女幼小,无人出头控告,鹏举念与全荃旧谊,代为申冤,恳请县太爷拿获恶仆正法,以雪奇冤,以报故友在天之灵。

杨知县以为这个案件自有苦主全春霖,苦主不来告状,邻居却来告状,完全没有道理,就想驳回去,却见刑房书吏,也就是主管刑事案件的书吏在自己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杨知县由怒转喜,来到后堂,与刑房书吏密谈了约有一个时辰,然后开堂审理。问明大致情况以后,就率领件作、衢役到现场去勘验。杨知县与刑房书吏都密谈了些什么呢?这直接影响本案的侦破与判罚,后面将会谈到。

杨知县来到现场,但见屋内有只大木桶,浴汤尚未倾倒,王氏赤身裸体在床,口中鲜血淋漓,喉头有明显的扼杀痕迹,而下体尚有污秒痕迹,显然是强奸已成,复又杀人灭口,情节十分恶劣。杨知县见此状,不由大怒,当即将全忠带来审讯。

全忠,今年36岁,是全家第四代的家生奴。那时候,家生奴很难脱离奴籍,因此应该忠于主人,为什么敢奸杀主母呢?这在当时可是弥天大罪,属于十恶不赦,要被凌迟处死的,他就不考虑后果吗?但见全忠的神情,既有悲痛,又有恐惧,更有可怜的无助,跪在堂上呼喊冤枉。杨知县此时毫无怜悯之心,只是因为全忠是奴仆,而奸杀主母又是重罪,所以不由分说就将全忠上了死夹棍。听到全忠的惨叫,却抵死不招,杨知县又令衙役用皮鞭抽打,还用竹签钉指,可以说是“五毒备至”。全忠实在忍受不住痛苦,也就屈打成招了。

奴仆杀主母,等于是奴杀主,按照《大明律·刑律·人命·谋杀祖父母父母》条规定:若奴婢及雇工人谋杀家长者,乃是凌迟处死。所以杨知县嘱咐张鹏举,让他协助全荃的子女将王氏安葬,然后将全忠打入死牢,申报各级上司核准,希望能够在七七,也就是王氏死去49日,将全忠在其坟前凌迟祭祀。

案件至此,本应该就此了结了,但杨知县没有想到,就在第二天,本县潘姓财主被人杀死了,是当地保长发现死尸之后,前来报官府勘验。为什么家属不来报案,而由保长报案呢?经过核查得知,潘财主家只有孤儿寡母,难以呈告,而保长却有不容推的责任。

出现了人命,杨知县要到现场勘验,这时候刑房书吏又来与知县密谈,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杨知县又欣然赶赴现场,却没有上次勘验轻松。杨知县发现潘姓财主被人杀死在房间,项上一处刀痕,乃是割断气嗓致命,没有打斗痕迹。死尸上留有一纸条,上面写道:

草菅人命甚可危,淫妇忠仆岂同悲。

舌尖留口含幽怨,孤儿弱女无倚偎。

杨知县仔细揣摩这四句诗,不由得心惊肉跳。显然今天发生的案件,与昨天审断的案件有关。这“草菅人命”分明是在说自己,“忠仆”应该是指全忠。那么淫妇是谁呢?是不是死者王氏呢? "舌尖”又是指什么呢? "孤儿弱女”还好理解,应该是指全姓所留一子一女。看来这个凶手一定知道不少内情,杨知县也深感事态严重,不由得心惊肉跳。

杨知县审讯潘妻,得知王氏丈夫去世,为了安葬丈夫,已经是倾家荡产,所以租了潘家的房屋,一个寡妇带着一对不是亲生的儿女,生活非常艰难,全靠家奴全忠给人家打工养活。王氏因为是妾,没有主母的名分,而且年轻,不能够守寡,曾经谋嫁。

皮全忠好言相劝,才没有改嫁。潘财主好色,见王氏青春貌美,更免去她的房租,代价就是与潘财主相好。潘妻得知此事,曾经找到王氏辱骂,而潘财主恼恨潘妻,便将她殴打。潘妻畏惧潘财主凶狠,只好忍气吞声,任凭丈夫胡为,却没有想到丈夫被人杀死,想到丈夫没有仇人,只是与王氏有染,如今王氏已死,而丈夫被杀,肯定是全忠妒奸,先杀其主母,再杀了潘财主。恳请县太爷做主,为丈夫报仇雪恨。显然潘妻还不知道全忠已经被关进监狱,如何能够再杀潘财主呢?

杨知县也心知不是全忠杀了潘财主,那么到底是谁杀的呢? 杨知县不由得怀疑王氏之子全春霖,据街坊四邻讲, 16岁的全春霖,在私塾从师学习,曾经因为王氏与人通奸而争吵过,便提审全春霖 没有想到这个小伙子居然毫不畏惧地承认是自己杀了养母,而潘财主也是他杀的。理由是潘财主与养母不顾廉耻,公然通奸,有辱全家门楣, 自己气愤不过。那日看到养母洗浴,潘财主进去行奸,一时激愤,就想进人捉奸,将二人杀死。等找来尖刀,潘财主已经离开,看到养母无耻,便先将其杀死,然后在野外庄稼地找到潘财主,乘其不备,从后背将其刺死。如今父仇已报,应该是他一个人承担罪责,与家奴全忠毫无关联。恳请县太爷释放全忠,将他处死,而他之死胜过活着,要不然身背杀母罪,终不能再面对亲族与邻佑。

杨知县听到全春霖的供述,也不由吃了一惊。但他所陈述的情与现场勘验完全不同。全春霖讲是在野外庄稼地,从后背杀死潘财主,而潘财主是死在自家的床上,伤在脖颈。

这时候潘妻插话说:春霖是个好孩子,不可能奸杀养母,也不可能杀死我丈夫。“

杨知县听罢大怒说:“若不是全春霖所为,定是你与他合谋杀王氏,然后再杀死你丈夫!"

潘妻讲:“大老爷为什么血口喷人呢?丈夫再不好,我也犯不着与他人合谋杀死他。”

杨知县哪里容得潘妻辩解,便不由分说地将潘妻及全春霖押进大牢,然后查找律例,准备将二人定罪。写好详文之后,就派衙役送给知府审核,然后回到后衙休息。约莫初更时分,忽然寝室窗户“咣当”响了一声,惊动了杨知县,急忙点上蜡烛观看,见窗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仔细一看, 匕首下插着一张纸条。杨知县取下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此前贼杀淫妇者,已经为死友除羞。

此后某杀奸夫者,是为死友雪恨。

今汝贪财,以五百金而忍诬杀孝义者。

若是如此,某不能杀汝为孝义雪很乎!

杨知县一看,吓得魂飞天外,看看笔迹,与之前留在潘财主身上的诗句相同,显然是同一人所为。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五百金”跃然于纸上,看来此人知道自己受贿的事情。“贼杀淫妇"可见王氏被杀另有他人,而自称“某”的人,坦承自己杀了奸夫,从勘验潘财主现场来看,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如今这个某”声言“为孝义雪恨”,也难保“某”不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杨知县越想越害怕,急忙把文案叫来询问,得知自己写的详文还没有发邮驿传递出去,就急忙将详文收回来。第二天早晨升堂,就将全忠、全春霖、潘妻都无罪开释,然后发下缉捕令,另捕真凶,想让此案成为悬案,然后不了了之。

潘妻死了丈夫,又被县太爷关进大牢,虽然现在被释放,但也不能够不明不白地听任丈夫惨死,所以时常来县衙投告,要杨知县给自己个说法。杨知县总是再三推托,以为女人好糊弄,却下想潘妻闹出了更大的动静。

一天,潘妻听到大街上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知道有大官经过,就立即找出一块白布,又抓了一只鸡,来到街上,找个写字先生,让他用鸡血在白布上写一个斗大的“冤”字,将鸡作为酬谢,然后赶到大官所在,跪在地上,将那块写有冤字的白布高高举起,并且高呼“冤枉”。开道的衙役本想上前驱赶,却被坐在轿子上的大官听到。按照明代制度,只要有人喊冤,不论是什么级别的官员见到之后,都必须受理,能够处理的则自己处理,不能够处理的则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这个大官乃是直隶巡按万民英,正好到柏乡县来巡视。巡按品级虽低(为正七品官),但号称代天子巡狩,本省所有官员都在其监察范围,而且是大事奏请皇帝裁决,小事即时处理,可谓位低权重。万巡按见到有人拦轿诉冤,岂能不受理?

万巡按受理以后,调集卷宗,仔细翻阅,发现了一些疑点首先在勘验王氏尸身时,笔录上讲口中有鲜血,但是杨知县没有勘验口中有何物,是疏忽还是故意而为之呢?潘财主尸身上放着的纸条有“舌尖留口含幽怨”的诗句,恰恰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其次,卷宗之内没有审讯全忠,全春霖的完整记录,是没有认真审讯呢?还是审讯之后的笔录经过重新修改呢?从“草菅人命甚可危”的诗句来看,应该是指杨知县。那么所谓的“草菅人命"是指杨知县置死去的人于不顾呢?还是知道凶犯而不加以惩处,抑或是杨知县收受了贿赂而故意舍凶犯而不问呢?无论如何杨知县都难逃其责。

最后,潘妻拦轿诉冤,而全春霖却没有再出头告状,这首诗是不是全春霖所写,杨知县并没有核对笔迹,显然写诗的人是知情人,而杨知县为什么不设法找出知情人,却听任其逍遥法外呢?

带着这些疑点,万巡按重新检验尸身。按照《大明律·刑律·断狱·检验尸伤不以实》条规定,是允许复检的,但复检官不能够与初检官相见,所以万巡按没有通知杨知县,径直带人来复验。先检验王氏尸体,仵作撬开嘴以后,发现口内有一舌尖。

王氏的舌头是完整的。可以证明王氏口上鲜血,乃是受到强暴时,将施暴者的舌尖咬下来所致。既然是施暴者缺少舌尖,就有了明显的标记。万巡按检验潘财主的尸体,并没有发现有断舌。可以证实强奸杀人者不应该是潘财主,应该是另有他人。再验看全忠,发现其口舌完整,也不可能是施暴之人。那么到底是谁杀了王氏?又是谁杀死了潘财主呢?万巡按不得不逼问杨 知县,在万巡按声色俱厉地施压下,杨知县不得不将匕首及所插纸条交给万巡按为什么杨知县没有将匕首及纸条销毁呢?因为按照《大明律·吏律·公式·弃毁制书印信》条规定:“弃毁官文书者,杖一百。”如果是“事干军机、钱粮者绞”。匕首上插纸条,知道的人很多,一旦有人检举,讲不清楚上面的内容,就会按照杖一百来量刑,所以杨知县没敢毁掉。

万巡按仔细研读,发现这个人称“死友”,显然是全荃的朋友,莫非是全荃生前好友所为?因此,万巡按提审全春霖及全忠,让其交代父亲及主人生前有何好朋友。

据交代:全春霖祖上是开当铺的,爷爷活着的时候,全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父亲是独子,从小身体还不好,爷爷、奶奶宝贝得要命,生怕照顾不周而出现闪失。父亲是天天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先后娶妻、纳妾,生有子女。后来爷爷过世了,父亲掌管家业,则败落起来。父亲从来没有经营过当铺,只会读书写字,以至于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先是当铺关张,接着是将当铺及房产变卖,最后是房无一间,租别人的房子住。父亲从小身体不好,干不了什么活计,只有在街上靠卖字为生。父亲死的时候,家里连办丧葬的钱都没有。穷居闹市无人问,尚未成年的全春霖遍寻亲族,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帮助安葬父亲的。后来有一个街头卖艺的张大胆,主动找上门来,说是与全荃同在街头谋生。

彼此相惜,成为莫逆之交。是张大胆将自己房产变卖,为父亲送了葬,所以全春霖喊张大胆为“张叔”,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

据全春霖交代,他得知养母与潘财主通奸之事,曾经找到过张叔,向其索要尖刀,并说: "潘财主与养母的事,街上很多人都知道, 自己在学堂里被人指指点点,根本抬不起头来,很是没有面子,因此想一刀杀了他们,就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因为自己现在活得生不如死。”当时张大胆就斥责说:“贤侄!你年纪尚小,如果这么做,全荃不是绝了后了吗?你父亲生前没少帮助我,临死之前也曾经将你们母子托付给我,至今是言犹在耳。

只是你张叔没有本事,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无法看顾你们,如今很是惭愧,怎么能够让你去杀人寻死呢?这样更愧对死去的朋友。”全春霖只好听从,不敢再有报仇的念想。

听完两个人的招供,万巡按令手下火速将张大胆捕获到案听审。张大胆,真名张虚侯,今年35岁,至今未婚,靠街头卖艺为生。如今被带到堂上,也是毫不畏惧,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交代出来。

原来, 自全春霖向他讲出养母与潘财主通奸之事,说是要杀奸报仇,张大胆怕孩子太小,杀人不成,必受其害,就已经留了心,一直寻找机会下手杀掉潘财主,但从来没有想到过杀王氏,不想王氏先被人奸杀。张大胆原以为是潘财主所为,就来到潘财主的家将其杀死,留下诗句,却不想全春霖想救家奴,也想保张叔,就到县衙自首,承担全部罪责,结果是救人不成,反而全忠双双被判死刑。张大胆后来打听到杨知县受了张鹏举500 两白银的贿赂,想到府城检举,但怕官官相护,告人不成,反而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黑夜翻墙进入后衙,飞刀将字条插在窗。这是因为杨知县故意颠倒黑白,将全忠、全春霖,乃至于潘妻都置于死地,而放过真凶张仁善,即张鹏举之子。因为供出新的嫌疑人,万巡按当即提审了张鹏举父子。张鹏举,今年46岁,是本县生员。张仁善,今年23岁,正在私塾读书。经过查验,张仁善缺少舌尖,即可以确定他就是施暴杀人。在铁证面前,张仁善只好交代自己的罪行。

原来,张仁善贪恋王氏的美色,曾经多次言语调戏,却不想王氏被潘财主霸占, 自己总难得手。那日趁潘财主不在,就偷偷潜入王氏的房间藏起来,准备趁无人之际与王氏偷情。王氏不知有人潜入,烧了热水,在木桶内洗浴,忽然发现门未闩上,怕被儿子看到,就祖身前去插门,再回身进里屋取衣服。王氏此举,正好被张仁善看个正着,便冲了出来,将王氏拥上床去行奸。因为怕王氏喊叫,就用嘴强力接吻,把舌头伸入王氏口中。王氏猝不及防,被人奸污,见不是潘财主,一时情急,就狠狠地咬了下去,把张仁善的舌尖咬下。张仁善大怒,便狠掐王氏的咽喉,眼见王氏身死,才负痛跑回家中。

张鹏举见儿子口血淋漓,便询问缘由。张仁善知道不能隐瞒,就忍着疼痛,口齿不清地把奸杀王氏的事情讲出。张鹏举怕全春霖发现尸体,必然会告到官府,如果官府查出真相,儿子则难逃一死,便恶人先告状,到县衙控告全忠奸杀主母。因为担心 被杨知县查出破绽,所以托刑房书吏行贿白银200两,并且给了仵作20两白银,要他们给予关照,这也是刑房书吏与杨知县初 次密谈的内容。因此仵作在检验尸身时,明明发现王氏口中有鲜血,却没有检验其口中有什么东西,而杨知县收了人家的钱财,就糊里糊涂地给全忠定了罪。当潘财主被杀以后,张鹏举怕有人追查此案,一定会牵连出儿子的奸杀案,所以又托刑房书吏送了杨知县300两银子,要知县检验时予以照看,这乃是刑房书吏与杨知县第二次密谈的内容。杨知县发现尸体上的诗句,已经感到事态的严重,正不知道如何办理,却有全春霖居然不怕冒杀母大罪,前来自首,所以借坡下驴,将全春霖及潘妻全部押入大牢。原以为这个案件就可以了结了,哪里想到会有匕首插窗呢?杨知县觉得保命要紧,就将全春霖主仆及潘妻释放,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却没有想到潘妻拦了万巡按轿子喊冤,致使万巡按再度验尸,查出奸伪,再经审讯,最终查出实情。

案情大白,万巡按就可以援引律例判决了。此案中的张仁善因为奸杀王氏,被判处斩刑,没有什么疑义。然而,张大胆刺杀潘财主,以及给王氏定性的问题,则比较复杂。以王氏而言,她与潘财主通奸,就是有罪之人,而咬下张仁善的舌尖,被张仁善扼死,又应该是个烈妇。这个定性很关键,如果是有罪之人,张大胆杀死潘财主,就是出于义愤。如果是个烈妇,张大胆杀死潘财主,则属于枉杀他人。定性不同,关系到量刑不同。万巡按采取两种不同的定性,张仁善所杀的王氏,乃是强奸烈妇致命,因此“合拟大辟之诛,难逃断剑之戮”。张大胆杀死潘财主,则是王氏与人有奸,是个有罪之人,使死友蒙羞,那么所杀的乃是奸夫,就是为死友雪恨了。一个朋友,能够破家为全荃送葬,又为了死去朋友的儿子去冒险杀人。张大胆敢于挺身而出,替全春霖杀仇人,可以称为义气。朋友之义在当时被推崇为人的美德,万巡按居然有感于张大胆是个“义侠”,将其无罪开释了。当然,开释的原因还有他揭发出杨知县受贿,有立功表现。既然杨知县受贿证据确凿,万巡按当然要进行弹劾,将其革职交刑部问罪。

此案仵作也受贿,按照《大明律·刑律·断狱·检验尸伤不以实》条规定,仵作要承担罪责,如果赃重则计赃以枉法定罪。因为检验不实,导致全忠被判决凌迟,虽然没有执行,但也要承担失入减三等,未决再减一等之责,就要杖一百、徒三年。计赃20两,因为是无禄人,仅是杖一百。二罪并罚从重论,万巡按将仵作判决杖一百、徒三年。张鹏举庇护儿子,诬告他人,按照诬告反坐,本应该是死罪,但被诬告者未决,得以减等,予以杖一百、流三千里的处罚。

那个从中作掮客的刑房书吏,万巡按当即将其立毙杖下。为什么万巡按不按照律例将刑房书吏拟罪,居然采取立毙杖下的处罚呢?原来,明代实行贱吏制度,对于书吏犯法有据者,主管可以将其杖毙,而不承担任何责任。刑房书吏为掮客,肯定得到了好处,而劝说杨知县,使之贪赃枉法,是证据确凿,因此不用按律拟罪,当时就可以处死。全春霍出于义愤,欲杀奸夫报仇,但没有付诸实施,而为了救家奴,避免恩人受累,主动承担罪责。万巡按认为其精神可嘉,赏银50两,助其完成学业。这正是:

登危临深古所戒,成仁取义非过情

杨知县被关进刑部大牢,想到自己因为区区500两银子,不问是非,胡乱裁断,也是后悔。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草菅人命后悔,乃是后悔自己失去了官职。本来那时候的知县, "不贪一年挣三万”,来钱之道很多,如今三万两得不到了,500两白银也成为赃银,按照律例,至少被判绞刑。杨知县后悔当初不该收贿赂,因为这个案件并不难于审理,是贪小财而失大财。杨知县死到临头,还没有为他的错误裁断而忏悔,却心疼他丢去的官位,失去一年三万两的收入,真是贪官至死不悟也。

深夜奇谈 | 第349期 

作者:一个胆小鬼 1、心锁  NO.9372、人生若只如初见  NO.9383、爱的供养  NO.9394、心有千千劫  NO.940

心锁

中国有句老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牵线搭桥帮助别人成就好姻缘可谓是功德一桩。这也恐怕也是有那么多婶子大妈热心替人做媒的原因。

薛阿姨是我们院一名烈属,她很年轻时便失去了爱人,据说薛阿姨的爱人是因公牺牲,她独自养大孩子,非常艰辛不易。前几年薛阿姨的儿子去国外定居了,她因为闲来无事又有一副古道热肠,便开始张罗着给周围的年轻人做媒介绍对象。

薛阿姨介绍对象认真负责,在男女双方见面以前,她都要亲自见见他们本人,有时甚至还会审核年轻人的毕业证书。一来二去成就了好几对佳偶,街里街坊都信任薛阿姨,愿意请她做媒。

前几天我在食堂碰见了薛阿姨,听说我在收集灵异素材写故事,薛阿姨也为我贡献了一个小素材,说不上有多惊悚可怖,却也着实细思极恐,匪夷所思。

大概一年半以前,有位老朋友介绍的大姐找到薛阿姨,想给自己的儿子介绍对象。这大姐跟薛阿姨经历相似,也是早年丧夫独自将还在襁褓里的儿子养大成人,供他读完医科又出国深造。如今儿子学成归来,在北京一所全国顶尖的知名医院里就职。眼见孩子都快三十五了,所以大姐专程上门来拜托薛阿姨给做媒。

起初薛阿姨对大姐很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也约见了她的儿子。小伙子长得斯文干净,言语不多却礼貌周到,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于是薛阿姨就陆陆续续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条件优秀的女孩,可每次都是男孩觉得满意想要进一步接触交往,他妈妈却总能找出各种问题阻挠儿子往下发展。一般人看来已经非常优秀的女孩儿,到了那位大姐那里老是能发现不足和问题,然后统统pass。

久而久之,薛阿姨渐渐看明白了这位大姐压根儿就不想让她儿子谈恋爱,在大姐又淘汰了几个儿子看中的“心动女生”后,薛阿姨也便全身而退,不再过问了。就这么过了有一年多,有一天夜里,薛阿姨全没来由地梦见了大姐的儿子,那位知名医院的大医生。在梦里医生飘飘忽忽感觉不甚真实,薛阿姨一直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就是知道他是那个大姐的儿子。

医生幽幽对薛阿姨说道:“阿姨,我知道您是一位难得热心又善良的好人,我要走了,谢谢您曾经为我操心张罗介绍对象。”薛阿姨感觉莫名其妙又有点瘆得慌,嘴上只得与医生客气寒暄。

医生又说:“阿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这事儿我也只能托您。劳驾您务必给夏虹寻一个可靠放心的好人家,让她终身有靠,我也就安心上路了。阿姨,求您帮我这一次。”说着便上前去握薛阿姨的手,薛阿姨一惊,也便醒了,出了满头满身大汗,心还兀自突突跳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薛阿姨找到当时介绍大姐来找她的那位老友一问,敢情大姐的儿子在三天前跳楼自杀了!原来那个医生对薛阿姨以前给他介绍的一个名叫夏虹的女孩一见如故,非常倾心。虽然自己的妈妈百般反对阻挠,认为夏虹学历不高出身贫贱配不上她优秀的大儿子,但医生还是瞒着母亲悄悄与夏虹交往着。

两个人感情日笃到了难舍难分时,医生就与母亲摊牌了。据说出事那天晚上,医生跪在母亲面前哭着苦苦哀求,说自己与夏虹是真心不假彼此相爱的,可他的妈妈却坚决不同意,还一桩桩一件件列举了自己从小把他养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大姐撂下一句话就回屋睡觉了,她说:“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等大姐听到楼下的喧哗之声跑出房间时,医生早已堕楼身亡,他留给母亲的遗书只有工工整整手写的一句话:妈,我死了,咱们娘俩都解脱了。

薛阿姨讲到这里已是双目微红声音哽咽,她感念医生至死犹在惦念心爱的女孩,表示自己一定要给夏虹张罗一门称心满意的好亲事,以告慰安抚医生的在天之灵。

老辈人都说不能找寡妇妈带大的儿子,因为在年深日久的艰辛岁月里,独子早已沦为寡母唯一的希望来源与救命稻草,进而母子情畸成执,成魔。

我想起张爱玲在小说《金锁记》里塑造的那个以折磨摧残儿女为日常消遣的寡妇母亲,她与这位痛失爱子的大姐一样,都因为孤独、寂寞、不安全感而将心门深锁,而钥匙却早已遗失在如烟缥缈的岁月里,无处可寻。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上高中时,有一部电视剧火爆荧屏,是冯远征和梅婷主演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部剧在成为许多未成年人的童年阴影之余,也让“家庭暴力”这个词广为人知。

我同事的大姐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只是在她那个年代,这一概念还不普及,所以同事大姐的故事在悲惨中还透着些许诡异。

同事家里兄弟姐妹一共七个,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在当时那个物质生活贫穷匮乏的年代,这个家庭的沉重负担可想而知。

转眼同事的大姐到了适婚年龄,有一天邻居给介绍了一个对象。小伙子家父母都是高级干部,上面就一个姐姐,这小伙子是建筑工程师,目前驻京外勘测,两年以后回京就不走了。

同事家觉得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既能减轻家庭负担又能改良家庭成分,真是一举两得快哉快哉。

两家人赶紧安排大姐和小伙子见面,双方印象都不错,由于小伙子不在京工作,所以后来两人就一直靠通信联络了一年多,直到小伙子调回北京跟大姐结婚,他们总共只见过三次面,其余都是写信。现在看来,这也是侧面造成大姐一生悲剧的一个诱因。

大姐和工程师的婚礼在当时相当风光体面,喜宴结束时,工程师的母亲拉着大姐娘家妈的手说了句:“可算是把这个天魔星给打发走喽。”那语气竟不像是开玩笑的,大姐的妈一听心里就慌了,七上八下总不踏实。后来天黑了,大姐的妈妈实在放心不下就去大姐的新房看她了。

大姐妈妈到了新房门口,怎么敲门都敲不开,她越发忐忑不安起来,一直敲个不停,最后大姐终于来开门了,却满脸是血泪流不止。

原来新婚夫妇才回到新房,大姐开玩笑吐槽了一句婆家买的床单真难看,大姐夫上来就给她一狠拳。

大姐的妈妈虽然怒不可遏,可新婚第一晚又不便怎样,只得严厉批评了大姐夫一顿,让他赔礼道歉,保证下不为例才算了事。

谁知新婚之日才只是大姐漫长苦难的开端,从那以后大姐夫是三日一大揍,五日一小打。

他似乎压根就不会用言语跟人争辩,稍有矛盾上手就打。

大姐家里碍于面子,也是贪图大姐家优越的生活条件时常能得些接济,所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敢怒不敢言。

他们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小孩,期间大姐多次怀孕都因为大姐夫殴打导致流产了。

甚至到后来,大姐完全有了应激性障碍,就是只要有人在她近身处伸胳膊抬腿,她都会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躲开好几步。

到后来大姐夫做了部门领导,开始跟其他女人揪扯不清有了不正当关系,大姐只要稍有微词就会挨一顿很揍,伤筋动骨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出事那天大姐本来跟她妈妈去中医院调理,临时想起忘了拿病例,就跟妈妈一起回家去拿。谁知一进门就看见大姐夫正跟一个女人颠鸾倒凤快活得很。

大姐的妈妈羞愤难当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钻了。倒是大姐夫不急不躁淡定得很,他让女人穿上衣服先走,他自己不急不慢地穿上衣服,还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鄙夷地来回打量大姐。

后来就在大姐夫起身要走时,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大姐的妈妈大惊之下直奔电话要打120,就在这时大姐却两眼愣怔地拉住了她妈,母女俩一对眼神儿,便瞬间了解和决定了一切。

大姐夫死于突发脑溢血,那个秘密本来是要被大姐母女带进坟墓里去的。

可自从大姐夫死后,同事的大姐天天晚上做梦见到他,梦里总是他们初相见时的情景,年轻俊郎的大姐夫戴着眼镜,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冲大姐浅浅一笑。在梦里,大姐依然每次都会心动想念。

久而久之大姐受不了了,对我的同事坦呈了大姐夫死亡的真相,她们一家各种超度做法事却依旧无济于事。每当午夜梦回时,大姐还是会一次次跟大姐夫梦中相见。

有一种精神疾病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通常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大姐夜夜深陷摆脱不开初相识的梦魇,是由于爱?还是因为恨?恐怕没人能解释得清。只是当苦难屈辱不堪重负时,沉默的羔羊亦能杀人。

爱的供养

小黄今年二十七岁,来自苏北农村一个贫困家庭。她排行老二,上头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由于家里孩子众多,她又是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那一个,所以多年以来小黄与父母的感情都很疏淡凉薄。

一年多前,小黄怀孕快要临盆的时候,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她的妈妈上午被一辆大卡车撞倒,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小黄说当时她整个人的状态是懵的,根本意识不到妈妈不在了是什么概念。由于有孕在身,小黄不能参与任何母亲的丧葬事宜,她就这样带着一种局外人的疏离感,不痛不痒地送别了母亲。

接下来没多久,小黄的孩子出生了,全家人忙着迎接新生命,自然也是无暇他顾。转眼之间孩子快一岁了,小黄也已经断奶复工回到公司上班。在快到阳历新年的一天夜里,小黄全没来由地突然梦见了去世的妈妈。

梦中的母亲无比真实亲切,头上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全都历历在目,触手可及。起初妈妈不跟小黄说话,一直看着她笑。后来又兴高采烈地拉着小黄去北京最热闹的商业街王府井逛街。母亲一路挽着小黄的胳膊逛了一家又一家店,走到亨得利钟表行时,母亲终于开口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块表吗?走,进去挑块贵的,妈给买。”

小黄早早步入社会赚钱养家,年少时曾多次央求母亲想买一块手表来戴,可那时候家里负担太重,实在没有那个经济条件给小黄买表,不成想过去这么多年了母亲竟一直记得。在梦里妈妈亲自给小黄挑选了一只价格不菲的镶钻的机械手表,小黄拿着手表又开心又幸福,正自激动不已心潮起伏时,妈妈在人群里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小黄心里一急醒了,回忆梦里母亲的音容笑貌,宛如她在生时一般慈爱亲切。那是母亲去世以后,小黄第一次思念落泪。做完这个梦以后的第三天,小黄工作的公司开年会,在现场抽奖环节,一向运气不佳的小黄竟抽中了全场唯一的特等奖!当看到奖品的一瞬间,她激动得完全说不出话来,那是一块亨得利经典镶钻机械表,与梦中母亲送给她的那块表几乎一模一样。

现在每当小黄思念母亲时,便会把不离身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凑近耳边,凝神细听那“嘀嗒嘀嗒”的声音,仿佛母亲尤在耳畔轻声细语。

很多时候我们对待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们反而是不善表达的,尤其羞于对他们开口言爱。因为早经习惯了这份生命里最醇厚稳固的情感,如呼吸般自然,却是我们赖以维系生命不可或缺的养分。

心有千千劫

平时不留心收集发现还真不知道,原来在我们看似按部就班唯物主义的日常生活中,真实可信的灵异事件并不罕见,有的惊心动魄,有的感人至深。

庄姨是我妈妈相识多年的老同事,也是从小看我长大的长辈。我妈前几天和我闲聊时,讲了一个庄姨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真真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

那还是在1999年夏天,我妈单位组织职工出去旅游。她们一行人在北戴河附近游览了几天,这一天旅游团给安排的项目是爬山。我妈回忆那也并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以至于到了她今天连那座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

我妈和庄姨几个平时不错的同事一路上走走玩玩,只见山风阵阵,树影婆娑,甚是心旷神怡。信步走着走着,她们来到一座小庙门前。只见庙门上并未悬匾,问了几个当地山民都说这间庙宇没有名字,所供奉的也都是观音、财神、关公老爷等等民间神祇,他们每逢家里有事都会来这个小庙祈福问卜,非常灵验。

我妈她们几个人一听这间小庙很灵,纷纷进门去拜。庄姨才进了庙门突然一阵眩晕,她知道自己低血糖又犯了,于是让我妈她们几个人先去后殿祈福拍照,她自己坐在前殿台阶上稍事休息等她们回来。

庄姨因为有低血糖的老毛病所以随身都带着糖,她吃了糖后坐在台阶上闭目养神,感受着山间暖阳透过树梢轻柔地撒在脸上,无比舒服惬意,内心也是一片澄澈安宁。就这么不知坐了多久,庄姨感觉自己差不多恢复过来了,就想去后殿找我妈她们汇合。

就在她站起来转身的一瞬间,看见前殿里站着一个人,正是已经去世十多年的前夫。前夫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庄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身上是火化时穿着走的那件庄姨亲手织的格子毛衣。这一切无比真实,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庄姨不能说亦不能动,就那么与前夫默然相对。

庄姨的前夫在十多年前因意外去世。当时庄姨新婚不久,单位附近有一处建筑工地正在施工,庄姨前夫想去捡些砖头回来盖间小房,不想被突然堕落的预制板砸中,当场身亡。由于尸体损毁严重,家人没有让庄姨去见最后一面。后来庄姨又再婚了,还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平淡如水又不乏幸福的日子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十几年。

我妈回忆说当年她们几个人从后殿走出来时,只见庄姨神情恍惚地站在前殿里,泪流满面,她们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如梦方醒,泣不成声。

事后庄姨给她们讲述这段经历时哭得非常伤心,她笃信是自己的前夫因为横死一直不得解脱,也对她放心不下,所以借小庙的灵验神通显形来看她了。事后至今,庄姨再也没见到过她的前夫,连梦中都没有过。我妈她们纷纷安慰她说一定是前夫那年庙里见她过得不错,了无牵挂解脱去了。

故事听完,我顿觉一阵心酸寂寥。理智告诉我很可能是庄姨在低血糖时产生了幻觉,虽然她已经重新组织了家庭,也拥有一份踏实安定的日子,可这么多年来她心里一直没能忘记和放下她的前夫,一直有个心结就是没能去见前夫最后一面,为他送行。我同时也相信假如那年,庄姨真的见到了去世的前夫在庙里看着她,那不是灵异,是爱……

 - END - 编辑:X君

 

之二十三1947年,短暂而丰足的一年。转过年,天下又不太平了,国共内战,国民党节节败退,蒋介石的老家是浙江奉化,就在宁波城附近。国民党部队一边抵挡解放军摧枯拉朽的进攻一边撤退,1949年开始,国民党政府、军队、物资,从大陆向沿海岛屿和台湾撤退,海军是国军比共军强的军种,国军和物资走海运,宁波港和宁波东郊沿海一带,撤退的军队随意拉伕搬运物资。 有一天,简成和良品公公、阿念公公一起赶市日,回来路上就遭遇了一支向穿山一带撤退的国军,他们仨都被拉了伕,帮撤退的国军挑担搬运物资到穿山,货搬到海边,海边人山人海物资积压如山,国军不放民伕回家,因为轮船一到还要把物资搬运上船,民伕搬运物资上了船说不定一遇到紧急情况船就会立即起锚离开,很多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去了台湾,几十年里杳无音信,家中的父老妻小在希望和期盼中等待得渐渐绝望,或许此生就此两隔。 简成15岁(虚岁,实岁十四岁不到),还是个少年,但是个子头已经窜上去了,细长细长的。好在三人里边良品公公算是见多识广脑筋灵活的,他听到一个国民党军官讲话的口音是本地人,就过去打招呼套近乎,申诉三人都是家里的独子,出来赶市日,到这个点了还没有回家,家里的老娘该急死了。同乡军官动了恻隐之心,准许他们三个人回家,还细心指点他们千万不要沿着公路回家去,宁穿公路上现在都是单向由西到东从宁波城里往穿山海边撤退的国军部队和物资,遇到了军队还是会被拉伕的。 三个人离开穿山码头先往南走,到了山坳里后沿着山坳间的步行道绕回家去,迂回曲折地从河头到上傅到上山下周,然后躲在蟹钳山山脚下,到了半夜才瞅准一个撤退部队的空档,冲过公路通过念條橋绕过学校沿河塘走到新豊橋,过了桥总算回到了家,三个人的家里人个个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阿玲那天早半上没有等到赶市日的简成回家就急了,夜里一直跪在灶跟菩萨前求告,终于等到了儿子平安回来,喜极而泣。 宁波城1949年5月26日解放,26日晚上国共两军在霞浦镇南面的长山岗激战一夜,国军能撤退的全离岸了,来不及撤退的战死或被俘,宁波东郊北仑区5月27日解放。 那时候的乡村百姓,既没有电视又没有广播,恐怕也没有人订报纸,人口流动性又不大,固守在狭窄乡村里的人们其实不太分得清国军和共军,看见了只能区分是兵还是民。 区分东洋人和国军,估计要看他们打的是膏药旗(日本国旗像块狗皮膏药,只不过日本国旗是红膏药,狗皮膏药是黑膏药,老百姓都说那是膏药旗)还是青天白日旗。 现在来的兵打的是从来没见过的镰刀斧头五角星旗帜,他们讲话都是北方腔,只听他们满面笑容地叫老乡,老乡们可是木着个脸,听不懂他们讲的话。那些青壮年老乡躲的躲、逃的逃,生怕他们也要拉伕抽壮丁。 (据说解放宁波的是华野三纵,原来的山东军区八路军)

留在家里的老弱妇孺看见这支军队好新奇,他们看见扫把就扫地,看见水桶就抢着去河埠头挑水,拿起回汤桶(放孩子尿片等等的木桶)就到水缸里舀水,在园子里拔起已经抽薹长蒜头的大蒜生吃,拔出园地里已经过老起糠的萝卜也是生吃,但是很诚恳地给老百姓“华东票”换大蒜和萝卜,说是这个“华东票”以后可以找新政府兑换钞票的。老乡们在国共内战后期吃够了通货膨胀的苦头,纸币比草纸还不值钱,对这个看上去比纸币粗糙的纸片自然是不相信,但是抱着民不和兵斗的理念,也只能收下了这个票据,毕竟,这支部队除了在园地里拔一点过季的老大蒜和糠萝卜,既不抓鸡也不杀猪,还勤快地抢着挑水扫地。当然,很多对话只能用笔来交流,彼此讲话是鸡同鸭讲,聪明的良品太公能讲一点蓝青官话,顿时成了解放军和乡亲们之间的翻译,虽然语言需要辅之以手势或属于口技的象声词。 董家青年果庆来不及逃走,躲在自家大院子里堆叠起来的油菜籽蓬里,他的母亲一只眼瞄着解放军,一只眼老去瞄菜籽蓬,菜籽蓬里果庆又动了动,警惕性很高的解放军感觉危险隐藏在菜籽蓬里就拿刺刀去戳,吓得果庆娘失声惊哭把儿子惊了出来,解放军一看是个老百姓小伙子,也就不拿枪对着他了,一边笑容满面对着吓懵了的母子俩宣传了一通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之类的话,虽然讲和不讲一个样,彼此的理解还得靠表情和肢体语言。 才行公公看见解放军的影子就蹬着梯子上了阁楼,还马上把梯子拉上了阁楼。解放军明明看见窗内有个老百姓,一边叫着老乡一边靠近来套近乎却发现室内没个人影,解放军不信鬼神,肯定刚才不是个鬼影,他抬头一望天花板上有个方形的孔洞,上面还有影子晃动,于是他左手一撑桌子右手攀住天花板孔洞边沿顺势就窜上了阁楼,看见一个老乡害怕簌簌发抖得像筛糠。

 之二十四解放了,农村从此开启了变化得很快的生活。 军队继续在沿海和海岛交战,南下工作队和积极参加革命的青年学生开始在镇上村里展开各种宣传,走家串户开启村民的新思想新逻辑,贴标语、喊口号、开会,持续地宣传,最后连老太太们都能蹦出时髦的新言词。 斗地主。土地主和工商地主、官僚地主家的高墙大院好房子用于乡镇政府办公地、驻扎军队、驻扎文艺小分队,庙里住着留驻维持地方治安的一个班或一个排。 小闸桥吴家经过八年抗战和三年解放战争,民生凋敝,相对于土地拥有来说,人口数量算不少,有些田亩属于族里的公田,收租用于祭祀和养活孤儿寡母或添置族内公产。南下的土改工作队刚刚开始摸底清查各家田亩和房屋家产时是很惊讶的,因为几乎家家都有瓦房住,卧房里铺设木地板,家具甚至有朱漆泥金的华丽拔步床,有些人家的猪和牛也养在粉墙黛瓦的瓦房里……而且很多人家都有属于自家的田地,这岂不是地主老财家?!所以初步评定成分时地主富农占了很大比例。 附近其它几个村也差不多如此,地主多了,有大地主、中地主、小地主的区别。还有几家人家的瓦房高大敞亮,室内满堂齐整家具,虽然没有自家土地或土地很少,看来看去不像贫农,而且家里还有一条船,那样的人家是搞民国“同乡速递”的,船只在水网完整覆盖的水乡既是客船也是货船,在水网里欸乃穿梭,甚是便捷,他们买卖信息又灵通,一年四季都有生意,挣来的都是现钱,手头着实宽裕,虽然没有土地。 一个地区,地主富农太多,贫雇农太少,也是个笑话,最后只能折中调整评成份的条件和档次,我们整个族里没有地主也没有富农,最高成分是富裕中农,离富农还差着一档,少数中农,一部分下中农,一部分贫农。中农分成富裕中农、中农、下中农三档,也算是特殊的权宜之计。评定成分主要依据是一个家庭人均拥有的土地面积(具体数字我查找不到,不敢杜撰),结果是,没有土地有条船的富户是贫农,有点土地的人家是中农,中农家曾经吃苦耐劳在地里刨食,贫农家每天四乡八镇赶市日,每天都有现钱和鱼肉豆腐拿回家。成份评定后公布时,有富裕中农人家暗自得意的,因为自己家里富裕,也有被评为贫农而感觉屈辱的,认为工作组蔑视他们错把他们当穷人。  附近有人家在上海宁波拼命挣钱省吃俭用,解放前地主抛售土地时趁机吃进土地,拥有土地也就一年半载,后来当了三十年的地主,很多地主戴着地主的帽子没有活过这三十年。 解放后土改分田地那时,阿莲家里食指繁多,一个老母亲,一对夫妇,五子一女(小儿子刚刚出生,他是来拉低自家成分并挣得自己的一亩六分地的,族谱两年多前刚刚重修好,他没有赶上在族谱上留下印记,他叫“满成”。阿莲和阿玲感觉儿子太多了,他们已经四十四岁,感觉人生的秋景渐渐上来了,家口负担太重,真真不愿意再生孩子了,尤其是儿子)。九个人拥有的自家土地是七亩半,人均八分多土地,成分是下中农。后来调整分配到的土地是14.4亩,人均1.6亩。从这个方面来看,解放对于阿莲家庭来说是件好事,凭空多了差不多7亩土地,要知道,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 族里即使是富裕中农家,分出去的土地也不多,分田地对这样的人家,损失也不是很大,又不用被瓜分房屋和浮财,大家基本过的是原来的日子。搞运输的人家得到了土地后实在不太会春播夏种,秋收冬藏的年成也不如人家。简耀二十来岁了,种田的把式比父亲阿莲好得太多。 简成读书成绩非常好,三年级时作为九峰书院的参赛学生到大碶头参加全县小学生比赛得了第一名,比赛的其中一项内容是:教室里所有参赛学生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一一展示了五十件物品,然后收过物品让写生凭记忆写出来。这个考试很有意思,既考专注力,又考记忆力,还顺便考常识。其中有一盘铁丝,乡下叫“铅丝”,简成还不认得“铅”字,于是他描了一盘铅丝。简成不仅记得五十件物品,连物品展示的顺序都没有错。奖品是学校得到的,一面铮亮的大银牌,学校后来卖了银盾给学校添置了一个铸铜钟,那口钟在这个学校敲打了三十多年。九峰学堂的得了这个全县第一的荣誉非常开心,这不仅是学生本人的荣誉,也是对九峰学堂教学的质量的肯定,以后去参加教师会议时面上有光。校长把简成叫到办公室,指着放文具的柜子对简成说:“给你奖品,你随便拿,你能拿多少都给你。”简成记忆里,他是抓着一把毛笔一大抱练习本回家的。 然而,因为家里劳动力不够,简成小学毕业就辍学,他不太愿意种田,不能上学了,就想去上海学生意。

之二十五

阿玲的妯娌隔壁堂阿婶青春守寡后立志守节,一直在上海大户人家做近身娘姨(当家大太太的陪伴,做房间里的细活),她偶尔回乡下来时十分喜爱简成,俊秀聪明的简成从小就是她偏爱的一个侄子,每次回来航船到埠头,都是简耀拿着扁担替她搬行李,但是这个阿婶总是悄悄的把简成叫到房间里让他吃上海的糕饼糖果。 堂婶几次找机会试探着开玩笑:“让简成给我当儿子吧”,阿玲也总是笑着说:“好的呀”,但是从来没有办理正式的过继手续,在阿玲这一边是自尊自爱,不愿意被人说主动送一个儿子给婶子图谋她的一份家产,在婶子这一边是认为挑了人家一个最出挑的儿子过继,人家自然会舍不得。 解放初,婶子就把简成带到上海去了,上海的工商业在解放初是受政策优待的,为了理顺历年战乱后的经济烂摊子,工厂都是开足马力生产,需要的年轻工人也多,上海的轻工业发展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尤其是纺织业。 简成去上海后,阿玲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落寞,她整理简成专用的房前桌一个抽屉时,发现拉不动抽屉,以为什么东西在里边卡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劲才拉动,抽屉里沉甸甸大半抽屉的铜板铜钱。 简成小时候聪明又调皮,有一年过年去新碶头姨夫和姑丈公家拜岁,回家路上经过小山村,看见儿童少年一大群在一个祠堂门口滚铜板打铜钱,简成看了眼热,摸摸口袋里刚刚收到的压岁钱,忍不住诱惑就加入了游戏。初次玩,自然玩不过熟练游戏的大孩子,把口袋里的压岁钱都输光了。回到家里,晚上睡觉前阿玲让他按往例上交长辈们给他的压岁钱,简成交不出来一个子儿,盘问的结果是因为参与儿童赌博输光了。这下子把阿玲吃了一大惊,也很生气,一是擅自参与外面的赌博(过年头几天里在自家堂前和同年相帮的堂表兄弟们滚铜板打铜钱是被允准的,也只是几个铜钱的输赢,在外面参与一个银洋或几毫银角子的赌博是被严禁的),二是输掉了一块八角银钱。 阿玲严肃地责备了简成,还用尺子打了他一顿手心板子,严厉禁止他再有类似行为。 简成吃了打,记住了阿玲的训斥,终其一生不打牌不搓麻将。但是那时候毕竟是孩童,又是心气高傲不服输的,于是,他在放牛时经常拿着草刀扔着练准头,也用石子瓦爿扔着练手腕对石子瓦爿的控制,以至于后来他和孩子们滚铜板打铜钱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有一年过年从霞浦外婆家拜岁回家路过大胡水俞,看见一群孩子在滚铜板打铜钱,他一时技痒加入游戏,把一群孩子的压岁钱赢得一个不剩。那群孩子仗着人多又欺简成是过路人,追着拦截他想抢回被赢走的钱,当时正好有一个同学路过,这人是大乘和尚的小徒弟,习过武。看到同学被欺负,大打出手,解救了简成的围堵之困。那群倒霉孩子便也只能愿赌服输了! 简成回到家后在阿玲面前一个字也不敢透露参与赌博游戏和赢钱的事,他自觉上交长辈给的压岁钱,把赢来的铜板铜钱银毫角子悄悄塞在自己用的抽屉里,也不太敢用,也没有地方用。这样三四年下来,这就是阿玲发现的大半抽屉铜钱的来历,也是后来简成回家时坦白告诉妈妈铜钱的来历。这个时候阿玲也是无奈地温和责备他几句,告诫他要努力工作不能参与赌博。 简成先在阿菊阿姨家落脚,阿姨因为敬重亲近自己的长姐,对于这个外甥照顾得很是妥帖体贴,姨夫也是很和善。后来工厂里安排了青工宿舍,简成就住在厂里集体寝室了。 解放初大上海工厂里会议多活动多,工作和生活还是朝气蓬勃丰富多彩的。政府发动了提高全民素质的运动,各种各样的扫盲班、夜校在学生、年轻干部等先进积极分子的参与下在各行各业和里弄街道里铺开。简成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业余还写稿投稿,真也有投稿被采用的。 简成是不愿意被闭塞在乡下的,能主动适应大城市生活。

1951年,阿玲的婆婆去世。 在家里,所有有了土地的农民却不是每个家庭能经营好土地,有些缺少劳动力,有些缺少种植技能,于是农村里开展了互助组运动,在基层组织的动员下,几个家庭互助合作,农忙时在各家的田里轮流抢收抢种。 1953年冬季,简耀结婚,新娘是城湾陈姓人家的女儿,叫根凤,根凤是小闸桥吴家吴氏积德堂最后一个坐花轿抬来的新娘,简耀在婚礼上穿上了从柴桥缝纫社用缝纫机缝制的斜纹布中山装。根凤是个清秀内向的女子,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里做针线,一边细声细气地唱着越剧里的折子。 以一家一户为生产单位的农耕社会正在土崩瓦解中,随风而逝的还有很多旧风俗。新社会新风俗,很多新做派叫做移风易俗。 过不久,又动员农民加入农业高级合作社,农具和耕牛折价给所有者,所有土地无偿合并归集体所有,有些自家耕种和生活比较顺遂的人家不愿意加入。粮食征收的定额定得非常高,交了公粮没剩下多少口粮,加入高级社的社员家庭可以以平价吃返销粮,没有加入高级社的农民家庭就要以很高的价格购买口粮。最终没有费多长时间,农村高级合作社运动也圆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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